Monday, July 30, 2018

美國裂於蛋糕爭議 歐亞聯於列車文化


我的《信報》文章(2018年7月30日A17頁頂)

《美國裂於蛋糕爭議  歐亞聯於列車文化》

這是「中國與跨歐亞系列」的第三篇文章足本。


出席七月初北約峰會的美國總統特朗普「批評德國跟俄羅斯合作天然氣管道項目,令德國完全被控制,成為俄羅斯的俘虜」後,卻跑到赫爾辛基跟俄羅斯總統普京閉門密談合作(只有翻譯員在場) ,並無矛盾。因為默克爾安排2020年全停核能,到2050年全面使用可再生能源,但在過渡的30年內,作為美國「從屬」級別的德國受俄羅斯牽制的風險甚大;另一方面,特朗普視俄為「競爭對手」或「合作夥伴」級別,待遇自然不同。但為何特朗普要尋求與俄合作?一宗婚禮蛋糕案件露出端倪。
[Note 1]

美國2012年有兩人籌備舉行同性婚禮,到一家餅店訂購蛋糕,店主認為製作此款蛋糕,違反他自己的信仰,因此推卻了。兩人覺得受到歧視,將此事提交司法機構,兩次獲得勝訴。案件引起了全國關注,並導致意見兩極化,一個支持信仰自由的組織協助店主向聯邦最高法院提請上訴,法院終於在今年6月判店主上訴得直。
[Note 2]

此案反映一種普遍的焦慮,就是愈來愈多美國以至全球的白人感到受威脅,一些激進的觀點甚至認為合法墮胎、同性婚姻等會使白人種族滅絕,而更危急的現實是無限制的大量有色人種移民會使白人失去領導國家的地位。引發焦慮的根源之一,是充滿內疚感的自由普世主義者在社會層面急促推動民權,並在國際層面支持對第三世界國家進行軍事干預。結果是從「阿拉伯之春」到敘利亞衝突,湧往歐美的難民、移民數以十萬計。突如其來的文化衝突,帶來了複雜的身份政治。
[Note 3]

自由有說不盡的好處。但自由普世主義者迫使他人按其對自由的定義行事,卻有說不盡的壞處。2011年的外傭居港權(連續工作滿七年)司法覆核案引起社會廣泛關注,也是因為自由普世主義者無視數以十萬計的外傭及其家人一旦取得永久居港權會衝擊人口結構、道德習俗的可能性,讓港人稍嚐身份政治之苦;但歐美持保守價值觀的白人的苦難是接二連三、有增無減。雖然有少量激進的種族主義者訴諸暴力和仇恨言論,但客觀現實是不認同暴力但願意離棄自由主義的人愈來愈多,他們大多不是歧視有色人種(例如對北韓實現高度民族自我掌握表示欽佩),只是覺得白人不應該倒過來受歧視,更不想白人成為國家的少數族裔群體,以特朗普為代表的民族民粹主義者乃乘勢而起。
[Note 4]

從特朗普最近的言行和政策取向來看,他似乎打算邀請曾公開表示不容同性婚姻在俄羅斯合法化的普京共建全球(非自由主義) 白人自保新秩序,當中至少有四道政治計算。一是西歐在短期內仍繼續受自由主義者掌控。二是俄羅斯是一個擁有1.44億白人人口的大面積軍事強國。三是俄羅斯是發展中國家的主要領導者之一,且對中國具備碩大影響力。四是他兩屬同一類型的人,有強韌的意志從根本上改變全球治理,使美國與俄羅斯「再次偉大」。
[Note 5]

自由普世主義者當然不甘示弱。繼兩位哈佛學者的《民主國家如何死亡》(How Democracies Die) 新書一月面世,《自由主義為何失敗》(耶魯大學出版社)這類題材的研究、分析接踵而至,一方面承認自由主義在種族、宗教、性別方面造成了無休止的分裂,另一方面仍繼續以常用的妖魔化策略醜化對手,目前的重點是培育反俄情緒(Russophobia)。到此,有兩點相當重要。一是若然G7日走下坡,G8無法成事,則無論特朗普能否連任,國際政治將趨向多極(multi-polarity) ,而非兩極(G2)。另一是在未來的50年,中國還未有條件能在軍事、科技等全方位實質挑戰美國的領導地位,並由於拉丁美洲及非洲仍然受到前殖民強國的多方影響(見之前兩篇拙文),歐亞大陸這板塊的未來發展,尤其是與俄羅斯的合作,對中國崛起是關鍵所在。[Note 6]



土耳其的知識分子在歐亞發展做了大量高水平的研究。其中一篇精彩的文章[註]引用「地緣政治」概念鼻祖麥金德(Halford Mackinder 1861-1947)的理論,解釋如果歐亞大陸能夠通過高科技、道路系統整合而變得強大,則海洋強國(美、英)將無法阻礙其增長;並根據「文化領導權」概念創始人葛蘭西(Antonio Gramsci 1891-1937) 的構想(西方霸權得以長期維持,不藉軍事或經濟,而是依靠文化領導權主宰全球的日常生活模式及「常識」),論證上海合作組織及其他相關的跨國組織,已經滿足了必要的制度框架要求,餘下所需要的是橫跨歐亞大陸新文化的創造、發展、交融。
[Note 7]

改革開放30年來跌跌撞撞(疫苗、奶粉、豆腐渣工程…),一個「中國模式」日漸成型:經濟上混合規劃、國企、市場等共同帶動增長,政治上逐步建立輪替任賢制度(rotational meritocracy) ,人文價值的現代化着重塑造公民成為一個創新致富、承擔社會責任的生產者,及愛護家庭、勤奮自律守法的消費者。倘若能擺脫那些反智、暴力的觀念,摒棄藉金雕玉砌炫耀奢華、用槍砲戰火宣揚國威、以殺戮遊戲謀取暴利的愚行,漸入佳境的中國模式可借鏡予他國發展成土耳其模式、匈牙利模式…為建立歐亞文化作出劃時代貢獻。
[Note 8]

2017年金磚國家電影節的《時間去哪兒了? 》,用五段短故事探討人性,是一個非常好的融合嘗試。期待中國出品一些優秀的橫跨歐亞列車電影、文學,或緊張激情,或風趣幽默,既尊重不同民風習俗, 亦推動反省現代虛無,為歐亞文明帶來新風貌,以和平共處取代自由主義,鞏固與俄羅斯的夥伴關係,只有如此,中國和平崛起方有成功的機會。
[Note 9]

[註]
Hatice Hande ORHON ÖZDAĞ, “The Position of Eurasia in the current world order: an emerging historical bloc,” Dumlupınar University Journal of Social Sciences / Special number of Afro-Eurasia-December 2016, pp.254-270


Reference
[Note 1]
now新聞: 特朗普批評德國被俄羅斯控制 2018年7月11日
Forbes, “100% Renewables by 2050 – Germany pays the Price for its Ambition”, Mar 31, 2017.
CNBC, “Trump meets Putin behind closed doors after scolding US policy on Russia”, July 16, 2018.

[Note 2]
CNN, “Supreme Court rules for Colorado baker in same-sex wedding cake case”, June 4, 2018.

[Note 3]
Lapham’s Quarterly, “Fear of White Genocide: tracing the history of a myth from Germany to Charlottesville”, Sep 6, 2017.
ABC News, “Some white Trump supporters fear becoming minority”, Nov 2, 2016.


[Note 4]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外傭居港權爭議
Action Institute, “Why does the Alt0Right extol North Korea?”, June 25, 2018.
PNAS, “Status threat, not economic hardship, explains the 2016 presidential vote”, Apr 23, 2018.

[Note 5]
FPIF, “Waiter, 111 million white Russians, please”, Mar 10, 2017.

[Note 6]
Penguin Random House, “How Democracies Die by Steven Levitsky and Daniel Ziblatt: Author Q&A”, Jan 16, 2018.
National Interest, “An Autopsy: Why Liberalism Failed”, June 14, 2018.
Independent, “Trump-Putin meeting: First joy, but now worry as Moscow fears backlash against US president will bring problems”, July 18, 2018.

[Note 7]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哈尔福德·麦金德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安东尼奥·葛兰西
https://zh.wikipedia.org/wiki/文化霸權
文化领导权最初由普列汉诺夫在1883年-1884年间作为推翻沙皇的策略之一
提出的。
安徽大学学报 ( 哲学社会科学版 ) 2009年 1月第 33卷 第 1期:
 葛兰西文化领导权理论及其当代审视

[Note 8]
Philosophy Now Issue 101, Keith K C Hui  許劍昭, “Could Plato’s Republic work in China?”, 2014

International Policy Digest, Keith K C Hui 許劍昭, “China’s Rotational Ruler Model”, July 30, 2013.

[Note 9]
2017中國成都·金磚國家電影節簡介
開幕影片:《時間去哪兒了? 》



Sunday, July 15, 2018

匈牙利向歐盟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對華意義


我的《信報》文章(2018年7月14日A15頁頂)
 原標題:
《匈牙利向歐盟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對中國具重大意義》
《信報》標題:
《匈國向歐盟說「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對華意義》

這是「中國與跨歐亞系列」的第二篇文章足本。

對於7月6-7日在保加利亞索非亞舉行的第七次中國 - 中東歐國家 (CEE 16+1)會議,雖然內地媒體的報導及分析專注於貿易、投資,總理李克強亦多次重申「中方堅定支持歐洲一體化進程,希望歐盟保持團結」(2018-06-25會見歐盟委員會副主席),「開展(16+1)合作是對歐盟內部建設有益的補充,並不是在分化歐盟」(2018-05-24與默克爾總理會談),然而歐盟的鬆散化趨勢已成(其主要原因來自內部,批評中國只是尋找替罪羊而已;獨具慧眼的特朗普也於今年四月直率地問馬克龍為何法國不離開歐盟),關注的重點應該是雙方未來的政治合作。
[Note 1]

匈牙利總理奧班 (Viltor Orbán)2014年的演講,揭示了歐盟自由價值觀的弱點。他指出西歐自由主義的定義是「人們可以自由地做任何不違反他人自由的事情」,但大多數匈牙利人在與西歐共處的經驗中,尤其是2008 年金融風暴後的六年裏,發現「不違反他人自由」這條邊界是由強者決定,弱者則不斷被踩踏。奧班主張改用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should not do unto others what one does not want others to do unto you)
的原則,來組織和建立匈牙利成為一個具高度競爭力的
「非(西方式)自由的工作國家」
(work-based state…not liberal in character) 。
事實上,基於類似的經驗,與匈牙利同屬維謝格拉德集團(Visegrád Group 簡稱V4)的波蘭、斯洛伐克、捷克的人民和政府,都有不同程度的反自由主義傾向。西方的自由普世主義者當然予以嚴厲批評,並稱之為
「非自由民主國體」(illiberal democracy) 。
[Note 2]

這些中東歐國家的發展固然值得關注,但對中國而言,關鍵是他們為何能夠醒覺過來,而這種醒覺意識對於共建跨歐亞平台及重置全球秩序的意義何在?

芝加哥大學文明發展史學家 William McNeill指出在1000-1300年間,
匈牙利、波蘭等部族逐漸認識羅馬律法、基督教義…這類西歐價值觀。其後受啟蒙時代觀念影響,他們先後建立民族國體,但與西歐不同,沒有參與殖民化侵略,雖然錯過了經濟高速增長的機會,可幸兩手沒有沾染有色人種的血淚,毋須像西歐、北美的自由普世主義者,永遠承受內疚感的煎熬。對亨廷頓的文明衝突論(1996)影響深遠的哈佛學者A.M. Schlesinger, Jr. ,早已憂慮自由主義者「從非西方文化中尋求救贖」
(seeking redemptive infusions from non-Western cultures, 1991)
禍患無窮。
而以此類「惡劣的良知」(詳情見尼采《道德譜系學》1887)為本的政策導向去處理本地事務、國際關係其中一個顯著的缺陷,就是由於急躁地改變不自由的現狀,濫用干預手段,導致發展中國家政府施政困難、社會動盪不安。
[Note 3]

用一個小故事來解釋這點。我在電視看過一集Pearl Report,記者跟隨一位女士尋找失踪20多年的兒子,報導說在地方政府的容許、協助下,內地不少農村家庭收買、撫養被拐帶的幼兒,內容強烈暗示官員和公安都是壞人。拐帶、販運人口無疑是一種惡行,但若果學習西方標準價值的年輕編輯和記者做些研究,會知道中國自古就有賣兒賣女的悲傷史實,《二十四孝:賣身葬父》甚至讚美這種行為。我在1960-70年代看過的粵語長片,多次聽到「賣仔莫摸頭,摸頭眼淚流」這句俚語,少年演員(蕭芳芳?)跪地乞求賣己的影像令人難忘。雖然有一定數量的孩子真的被拐帶,但史實是許多貧苦父母確實賣掉了孩子(由於不同原因說孩子被拐,並非賣掉)。在徹底移風易俗之前,農村官員沿着歷史規範,給這些被收養的苦兒一個新的家庭身份,在那個年頭有其現實考慮。
[Note 4]

很遺憾,此等救世者式媒體報導的實際影響,不在於改變社會陋習,而是向官員作出不合情理的貶損、醜化,挑起群眾對當地或某些外國政府的厭惡、仇恨,增加政府施政難度。

英國評論員 Alan Macleod研究西方媒體近期501篇關於委內瑞拉的新聞報導,發現大多充滿偏見及失實內容,引導讀者認為其領導人十惡不赦。這類論證有兩點很重要。首先,中東歐國家在緩慢而漸進的發展中面對同樣的批評,幸好當地大多數人民沒有自由主義者的急促贖罪感;相反,他們願意投票支持主張不自由的從政者。奧班領導的政黨甚至在匈牙利國會獲得三分二的多數議席,更難得的是能講出「己所不欲勿施於人」這種與中國傳統相同的價值觀。
[Note 5]

第二是過去60年來,東南亞、拉丁美洲、非洲已被大量西方自由主義組織盤據,經常指指點點,令這些發展中國家要與中國達致緊密合作關係舉步維艱。例如積極支持參與金磚五國的巴西總統羅塞夫及盧拉先後「被出事」,南非總統祖瑪亦給拉下台,對中國態度頗有保留的新領導人已令金磚五國的協作放緩。至於楊潔篪時代曾寄予厚望的G20現在四分五裂,難有作為。多位著名社會學家如 John Owen, Margaret Keck, Kathryn Sikkink等深入研究在全球各地成立的「跨國意識形態網絡」,發現這些網絡組織包括鼓吹自由的媒體、自由派知識分子、智庫等,並為了快速取得成果,用多種手段把不符合西方標準者「妖魔化」,並參與改變政權的活動。倒是中東歐及中亞國家內的自由普世主義網絡力量仍然薄弱,有利於中國尋求突破,建立一個新的歐亞平台。
[Note 6]

V4各國仍然強調家庭價值、社會和諧,例如奧班的演講便痛陳自由主義給匈牙利帶來性和暴力問題。匈牙利一直以高水平的美學(aesthetics) 悠久傳統感到自豪,而其重視社區 (Gemeinschaft)高於社會(Gesellschaft) 的價值觀與中國自開放以來一步步用社區「治理」(Governmentality,見Jeffreys 2009)改善施政的方向不謀而合(但環視中國社會科學和比較哲學文化研究網站,有關中東歐的文章的量和質都欠佳,內地的研究員要加把勁!) ,可見兩地有共同價值觀的基礎。一個合作順利、堅實的跨歐亞平台,於自由普世主義敗落(另文討論) 、中國嘗試建立和諧國際秩序之際,至為重要。
[Note 7]

Notes
[Note 1]
外交部: 李克強會見歐盟委員會副主席卡泰宁2018-06-25

The Telegraph, “Donald Trump suggested to Emmanuel Macron that France should leave EU”, June 29, 2018.

中國政府網:“16 +1合作”會分化歐盟嗎?聽聽李克強和默克爾
怎麼說! 2018-05-24

[Note 2]
Hungarian Government  website, “Prime Minister Viktor Orbán’s Speech at the 25th Bálványos Summer Free University and Student Camp”,July 30, 2014
The Budapest Beacon, “Full text of Viktor Orbán’s speech at Băile Tuşnad (Tusnádfürdő) of 26 July 2014”, July 29, 2018.
Political Capital, “Illiberalism in the V4: Pressure points and bright spots”, June 5, 2018.

[Note 3]
William H. McNeill (1964), “Europe’s  Steppe Frontier 1500-1800”, Lond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Arthur M. Schlesinger Jr. (1991), “The Disuniting of America: Reflections on a Multicultural Society”, Whittle Books, revised/expanded edition, New York: W.W. Norton & Company 1998.

道德譜系學


[Note 4]
TVB, Pearl Report: 2016.09.26 - kidnapped

[Note 5]
Truthdig. “How Biased Western Reportage has harmed Venezuela”, July 5, 2018.

[Note 6]
John M. Owen IV (2010), “The Clash of Ideas in World Politics: Transnational Networks, States, and Regime Change, 1510-2010”, Princeton and Oxford: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The Montreal Review: Book Review Sept 2011

UNESCO, Margaret E Keck and Kathryn Sikkink, “Transnational advocacy networks in international and regional politics”, 1999

[Note 7]
Tamas Demeter, “The sociological tradition of Hungarian philosophy”,
Stud East Eur Thought (2008) 60:1–16 DOI 10.1007/s11212-008-9043-1

 Jeffreys, E. & Sigley, G. (2009), 'Governmentality, governance and China' in Elaine Jeffreys (eds), “China's Governmentalities: governing change, changing government”, New York: Routledge, pp. 1-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