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April 27, 2016

「港獨論」求異不存同

我在香港《信報》發表的第二篇文章 (2016年4月18日A18頁)

https://www1.hkej.com/dailynews/commentary/article/1285642/港獨論求異不存同

「港獨論」求異不存同

《學苑》的文章《香港民族命運自決》提及「來港的劣質新移民」,教我想起百多年前大量華人 遠赴美國當鐵路建築工人,由於衞生知識落後,宿舍骯髒不堪,被白人譏為「黃皮豬」,飽受歧視 。直到1931年,美國女作家賽珍珠 (Pearl Buck, 1938年獲「諾貝爾文學獎」,父親是駐華多年的 傳教士,故在中國長大,曾經翻譯《水滸傳》為英文) 出版小说《大地》(The Good Earth), 描述 一對農民夫婦在旱災後,逆境求存,養育子女,故事感人;由於極為暢銷,1937年被拍成賣座電影, 讓許多美國人對中國文化、民族有所改觀。到宋美齡於1943年訪問美國尋求協助對抗日本侵略時, 更獲邀在國會演說。

上述這類源於不同起居生活習慣、衞生知識水平的衝突及其化解,也曾在香港出現,例如在1960年代,九龍的後巷、小街一般會有「不許在此小便」的標示,反映我們的父祖輩也曾到處便溺, 但如今已無必要;1970年代初在新蒲崗、荔枝角工業區上巴士,仍然要爭先恐後,毫無秩序,現在 我們已有排隊的良好習慣;梁醒波的電影《南北和》(1961)所敘述當時來自不同省、市新移民的 日常爭執,經過數十年互諒互讓,亦不復見。

這類「時空性文明程度」的文化差異,跟近期歐美(基督教)與中東(伊斯蘭)的「結構性價值觀念 」文化差異有根本的分別。後者是由於不同民族在歷史發展、道德取向等多方面形成了不能逾越的底線,一旦抵觸,血肉橫飛;前者則屬於「五十步笑一百步」,例如香港青年批評內地人不文明,美國人二十年前已經問我:為何香港青年在快餐店進食後不會自行將飱盤放到收集處,進出公共場所不拉着玻璃門邊方便跟進的行人?隨着時間轉移,兩地交往,彼此間的差異可以縮窄、溶和、化解,例如最近大學生在食堂已經學會自行將飱盤放到回收處 。

孫文( 孫中山)領導「辛亥革命」時,也須要解決一個很嚴重的「時空性文化差異」。武昌起義 後,民國成立,但力量不及北洋軍隊,而且仍然有大量民眾保持帝皇觀念;倘若保皇、革命兩軍 對決,互相殘殺,死傷嚴重,而且時間難以估計。孫文果斷作出妥協,安排一場「假民主選舉」,讓袁世凱當選為大總統,先行結束清朝,然後剪髮易服,帶動新文化運動,改寫白話文,推廣平等觀念,又強調滿漢一家,最終使關門自立稱皇的袁世凱、溥儀(滿洲國)成為歷史醜角。

孫文深刻理解民主只是一個工具,而民族團結、民生福祉、公民權利才是真正的奮鬥目標。孫文沒有因為族群之間存在「時空性文化差異」(南對北、滿對漢、落後帝皇奴才對先進共和公民),就攪自立門戶,劃地稱霸 。

正體、簡體字之爭是另一種「時空性文化差異」。五千年來大多數中國人都是文盲,香港在1960年代仍然有「寫信佬」替人寫信給家鄉報平安。我曾經在深水埗親眼見過一名少婦揹着嬰孩,抱着幼兒,紅着眼睛,拭着眼淚,聽着家書,可想而知男女老幼都渴望能夠識字、寫字去表情達意。在都市長大的學者及年輕人,必須知道在1950–60年代,內地數以億、萬計農民,每個學年只有少量 鉛筆;部份人有墨水筆,但墨水供應不穩定,筆尖易斷。要在短時間消除文盲,使用簡體字有它的 作用,因為筆劃多,鉛筆很快用盡,那就要被迫用樹枝在沙地上寫字、句,教與學同樣困難(先母 在內地初中上課三年期間,晚上到成人夜校任教,每天教寫字都要算着筆劃數量,不能過多)。

短短五十年,內地基本上不再有文盲,這是一個了不起的成就。當農村學校的資源也達到充裕水平,學者、群眾自然會要求正體字回歸中華大地。儒生、儒仕攪了兩千年都解決不了文盲問題, 現在指指點點, 算甚麼英雄?

學者對「民族」這個概念的理解、定義有不同說法,各有根據;近期較多討論的是法國哲學家 Jacques Derrida 為歐洲(歐盟)民族身份認同,提出「對外求異」、「對內存同」的主張。 雖然 這種思維在西歐獲得廣泛支持,卻受到德國、埃及知識分子批評為引起法國民眾排斥穆斯林移民的原因 。

當今倡議香港獨立的學者、年輕人創作和註釋「香港民族」這個概念時,一方面因為忽略中共 治國具有多元華夏文化特點(包括打破儒家對中華文化長期壟斷、「抱法處勢」等等,請參閱3月 22日A16頁拙文《「本土派」錯讀華夏文化》)而只着眼兩地差異,另一方面則對其他本地出生但長期關心、支持祖國的香港人評為賤骨頭、心眼俱盲的港豬、左膠、販民、賣港賊……採取一種「對外求異」、「對內不存同」的態度 。

假如某些民眾自以為在某個地區保留某些傳統、習俗,或者持有某些政治理想,就可以自稱一個民族,自立成邦、成國,恐怕這種「求異不存同」的態度很快就會致使台灣分裂成「原住民邦」和「三民主義邦」,而不久之後,「阿里山邦」會從前者分裂出來;而不喜歡一夫一妻制的人會在澳門山頂獨立為「傳統妻妾成群自治邦」。不滿港式飲食文化的潮州人會在九龍城(寨)、西營盤自立「潮族魚露邦」、「潮族鹵水邦」,新界原居民會分別成立「鄧氏宗族元朗邦」、「曾氏宗族沙田邦」,觀塘有「土共自治邦」,葵涌有「販民自治邦」,到最後港獨只剩下般咸道、薄扶林數個小區。這種支離破碎的獨立、城邦將會演變成甚麼模樣?希臘民族在公元前的城邦各自為政,勢孤力弱;城邦被滅後,在羅馬帝國、奧托曼帝國治下當了千多年的亡國奴,文化停滯不前,了無生氣,又有多少人知道?

某些香港人常把法治、自由掛在嘴唇邊,說是核心價值, 忘了「求同存異」也是香港這個開放的 移民城市保持成功不可或缺的基礎。當兩個群體衝突,最直接的解決辦法是暴力。原始人搶拼擊殺,死傷代價很大,於是改為談判、妥協,求同存異,這就是「政治」的開始,人類文明進步的起點 ,也是安排一場「假民主選舉」的孫文永垂不朽,成為歷史巨人的原因。「港獨論」者必須弄清楚兩地之間文化及政治理念(儒、農、法家)差異的本質,明白香港價值是求同存異,而非 求異不存同。

[申報利益:筆者出生於九龍城留產所,從未佔用醫院床位,幼時在城寨住過三年,祖籍潮州,喜歡 吃糜、粿,對港式飲食是「cut cold jack」(潮語音譯)。] 先祖父說他與饒宗頤在鄉學同班,港獨會 說饒宗頤這位國學大師(接受總理溫家寶聘請為中央文史研究館館員)是左膠嗎? 港獨會驅逐 我這塊賤骨頭出境嗎?

還請閱讀《信報》論壇 2016 Apr 19
 戴耀廷的「自覺論」vs 拙文《求異不存同》的分裂詰





Sunday, April 17, 2016

香港「本土派」錯讀華夏文化

此博客blog源於我在香港《信報》發表首篇「法家」文章 (2016年3月22日A16頁 )。

我將繼續發表更多文章,解釋為甚麼儒家思想不適合治國,而「法家」及先秦百家理念能夠為發展中國,探索、開拓一條具有華夏文化特點的道路。

「本土派」錯讀華夏文化 
www1.hkej.com/dailynews/commentary/article/1265781/本土派錯讀華夏文化
整篇文章如下:
          有論者認為中共不以「憲政」、「文化」立國,至今「禮樂崩壞」,其中《香港城邦論》引用《禮記‧中庸》,主張建立台、港、澳城邦,促成「華夏立國」。筆者認為當今中共治國以「法家」、「農家」理念為主導,融滙先秦百家,已具體顯現華夏文化立國。
          國內、外學者早有論証中共的「依法治國」源自春秋、戰國時代「法家」主張,並以商鞅範式最為突出,如嚴刑苛法、小家庭制、耕者有其田等。
          政治權力交替方面則有新突破。鄧小平掌權後,安排了一個跡近韓非子《難勢》的「處勢而治」:「吾所為言勢者,言人之所設也。」重點在設置一個常規化制度﹝勢﹞─— 限令官職毋逾兩任十年及指定年齡,任滿 必須交班。「中者,上不及堯舜,而下亦不為桀紂,抱法處勢則治,背法去勢則亂‧‧‧‧‧‧夫良馬固車,五十里而一置,使中手御之,追速致遠,可以及也。」 這股強「勢」三十年來已趨成形 (下一屆政治局常委將有新人 出 現,準備接棒),雖然不合儒家理想 ,也非西方民主,但「抱法處勢」 着實是華夏文化啊!
           自「神農氏」起我們以農立國,「農家」許行力議治國必須重農,但是從隋 、唐至清末的三省、六部 (吏、戶、禮、工、刑、兵) 中竟然沒有農部 為農業以宏觀方式籌劃發展。自漢武帝接納董仲舒奏請「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後,莘莘學子皆藉 (粵音:借)背誦《四書》《五經》務求 科舉 入仕,導致我國史上只有《農政全書》、《齊民要術》等極少量關於農耕技術的研究。至民國政府,也僅是由一個「行政院農業委員會」主事農業。二千年來,唯有中共確立農部為正部級,為漁、農、林、牧籌謀拓展 (可惜早期走錯方向)。
           溫總上場後,雖未至「君民共耕共食」,但經常親臨大小農村,向農民了解實況;更將每年第一號紅頭文年列為農務專項,大規模改善田林灌溉、農產運輸。短短三十年,中國貧窮人口 (絕大多為農民) 由1981年百份 之 八十五大幅減到2012年百份之七﹝聯合國數據﹞,舉世觸目 (習近平以2020年為目標,使全民脫貧)。
          獲獎無數的屠呦呦在困厄的60年代於周恩來關注農民病苦的指示下,得到稀有而寶貴的資源研究防虐疾藥物;而袁隆平於70年代成功研發雜交稻米,使產量自80年代起倍增,十三億人民從此不愁飢饉。千多年來背誦《四書》的儒生為漁耕技術做過甚麼實事呢?
          也許你覺得「重農」不及英式「重商」(Mercantilism),韓非子的「處勢而治」次於西方「憲政民主」,法家的「依法治國」弱於歐美「法治」,但你卻不能說這些措施不符儒家禮樂,就不是華夏文化。你可以鍾愛草莓、蘋果、卻不可以說我吃的荔枝、龍眼不是水果啊!
           德國哲學家尼采 (F. Nietzsche 1844 – 1900) 在其《道德譜系學》(GM 1887)中認為西歐現代文明建基於以「原罪」為根本的基督教文化,並指出「原罪」這概念源於史前部族因為無法對祖先的犧牲、貢獻謝恩,在感到歉疚的影響下,將祖先轉化成「上帝」(GM , II , 19),最終在人的心靈 深處根植了一種終生永不消解的內疚感。且不論你是否同意他的宗教觀,然而這種「自我折磨」的「疚」倒是促使每個人自律地守信、守公德的原動力 (洋人在快餐店進食後大多會自行將飱盤放到收集處,你有這習慣 嗎 ?)。
           華夏文化也重視祖先的貢獻,但炎黃子孫沒有把盤古、女媧、三皇五帝「神化」成為宗教,而是着重對在生父母作出「孝順」的德行,故民間傳誦「百行以孝為先」。這種品德的普及使到國人自古以「家」為頭等優先,引致出現「忠孝兩難全」,在家孝順恭敬但在外偷、搶、拐、騙,地方主義強橫,土豪惡霸無處不在,日常生活亦欠公德心,還反問「良心」多少錢一斤?
           宋儒奈何不得,遂引佛入儒成「理學」,倡議禁慾,守禮變成「守節」,奕棋球戲被列為「無益鄙事」(見《朱子童蒙須知》);伶人、戲子地位卑微、無法像西歐樂匠於文藝復興時期在樂器、曲調產生突破,自行步向禮樂崩壞,到民國初期給魯迅斥為「吃人的禮教」(懇請青年人閱讀《家‧春‧秋》、《祥林嫂》, 看看禮教曾經怎樣「吃」人)。
          中、西文明差異頗大,但無分優劣,只是各有千秋,亦沒有所謂「普世價值」。 試想我們跑去歐美社會,說要把「孝順」列為「普世價值」, 恐怕只會圖得一個給人訕笑的下場。各位看看埃及、希臘、印度這些文明古國,按照歐美民主憲政治國,弄成甚麼樣子?中國可以跟其他文化交流切磋,取長補短,但走的應該是自己的路。
        「大同」、「小康」是可取的理想,但儒家仁孝實行了近二千年卻成績欠奉。中共「抱法處勢」施政無疑是苛暴的「威權」(Absolutism),卻非「極權」(Totalitarianism),更不是「集權」(Centralism)。須知現今省、直轄市領導的行政級別等同國務院部長,政治地位則有過之而無不及。近三十年來,領導核心成員大多從地方提拔,趙紫陽、胡錦濤、江澤民、朱鎔基、習近平、李克強皆在省、市政績卓越,升任國策舵手。這種制度取自漢初 (略帶黃老無為而治思想的) 「三公九卿郡縣制」,九卿與郡太守同秩 二千石,而太守調入中央可接任卿職或晉為三公。錢穆在《中國歷代政治得失》讚揚此為史上最佳地方管轄制度, 因為地方領導有高度自主權, 既可按各處風土人情適當調理,亦可藉官員互調防止地方主義抬頭。
     近三十年內地衣、食、住、行、文、藝各類民間文化發展生機勃勃,就以音樂為例,流行的「中國風」歌曲如《傾國傾城》、《采薇》(取材自《詩經》)、《伶仃謠》(述湘西習俗為戰死士兵趕屍回鄉) 歌辭古雅, 詩意盅然,盡顯華夏文化光輝傳承。而這股從下而上、多元而非儒家獨大的文化進步力量,配合專上教育普及化,將會逐漸為威權治下的政治生態帶來華夏模式的結構性改變,貪污腐敗、濫用權力、限制自由等弊病可望於數十年後有明顯改善。
     美國在1920-40年代警察黑幫勾結、官員貪污、種族歧視情況嚴重,改變 的主力不是已有多年的憲政民主,而是從下而上、更多元的文化。孔孟學說在過去二千年為中國文化主流,是因為其他「九流十家」思想自漢初受黜而長期備受冷落。中共建國以來,失誤數之不盡,但卻成功打破儒家對中華文化長期壟斷,讓遠古遺風、先秦百家在各個文化領域重生。
         當今北京施政重農而不抑商,其社會主義觀念可與墨家「兼愛」並行不悖,縱橫家及孫子兵法的策略則應用於外交,而基礎是以現代文明的「抱法處勢」內求「小康」,外謀重拓「絲綢之路」,在在顯示博大多元的華夏文化正繁衍壯大。懇請青年學者到圖書館翻閱那些塵封已久的典籍,再一次認識巍峨浩瀚的華夏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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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有興趣的讀者閱讀我兩本書及另一篇英語文章, 作進一步的討論:

《 法家寓言小說—離殤》 (2013年10月)

Helmsman Ruler: China’s Pragmatic Version of Plato’s Ideal Political Succession System in The Republic  (March 2013)
(廿一世紀中國《共 和 國 》舵手承讓制度)


First published in the U.S.: China’s Rotational Ruler Model
UK version at Philosophy Now (subscription only):
Translated into French:
由一位清華大學教授在北京轉貼 reposted in Beij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