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y 25, 2017

中美的外語能力 與 大國崛起

我的《信報》文章(2017年5月24日A19頁頂)
《中美的外語能力 與 大國崛起》


本文的英文版 “Non-English Foreign Language Capability in US and China”
在 The 4th Media 刊登


北京需要多少名「非英語」(non-English)文件翻譯員和即時傳譯員,於「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協助各級官員,接待來自130個國家1500多名代表,包括28位國家元首?

當非英語國家領導人談話時,即時傳譯員必須為總統埃爾多安翻譯土耳其語,為首相納吉·阿都拉薩翻譯馬來語,為總理齊普拉斯翻譯希臘語,為總統烏胡魯·肯雅塔翻譯肯尼亞語……

換句話說,中國正在發展一個龐大而多元化的中文與非英語外語翻譯專業人員隊伍。他們不僅為企業提供準確和適時的溝通服務,而且要為政治外交、文化交流、國家崛起,建立堅實的基礎。

一個國家的外語能力不僅僅是為了翻譯,而是構成全球領導能力必不可少的元件之一。喬治城大學Charles King教授在他的一篇《外交事務》文章解釋了這一點。

他認為美國的全球霸權地位,是建基於擁有「無與倫比」的能力,去獲取其他民族的「內部隱藏」知識   —  文化、歷史、政制、地方經濟、人文地理,並且達到「粒度細微」的地步,讓決策者作出關鍵的區別及到位的決定,而這個能力的起點是精通的外語能力(英國的能力源自倫敦大學東方與非洲研究學院的外語研究)。

然而,美國的外語能力正在減弱。2009-13年間,美國大學外語課程學生減少了6.7%,而且大多數課程的跌幅達到兩位數字。美國高等教育現時研究最多的語言是西班牙語和法語,第三位是美國手語。另一方面,於1991年成立的「國家安全教育計劃」( NSEP),為學生提供資助學習高水平外語及文化 — 阿拉伯語、中文、印地語、波斯語、俄語、Swahili、Urbu 、Yoruba、土耳其語等等,迄今只批出約二千個學額。此外,在美國學術界,超過一半的國際關係研究人員,很少或從未引用非英語來源的資料 [註1]。

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蘇珊賴斯(Susan Rice),於2016年也提出了類似的關注。她在批評美國的權力中心,有太多(不懂亞非外語)的「 白人、男人、耶魯人」( 美國耶魯大學的菁英學生組織「骷髏會」(Skull and Bones 322)盛產總統、議員、情報和國家安全機構高級官員) 時,指出以非英語為母語的的情報分析員、外交官、軍官,在了解國外事件時,相比只懂英語者,較能看到一些因為不懂外語而會被忽視的細微差別,最終做出更明智的決定 [註2]。

中國近幾年在這方面急起直追。根據教育部副部長田學軍5月11日透露的數據,2012年以來,中國共有35萬多人赴「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留學,其中包括派出非通用語種人才3,454人學習與進修培訓語言項目[註3]。

國內至少有15所公立和10所私立高等院校,是專門從事外語和文學教學的國家認可規模學校 。例如,北京語言大學的中東學院2016年有150名主修生,研究生有40人,是國內規模最大的阿拉伯語專業碩士點之一(此校共有4000名中國和9,000名國際學生) 。

另一所重點大學是上海外國語大學,提供範圍最廣泛的語言課程, 包括較少見的烏克蘭語、 土耳其語、希伯來語、波斯語等,予6000名本科生和2500名研究生。目前內地學府較缺乏的是非洲語言系,雖然一般來說,阿拉伯語和法語在北非適用,但其他主要非洲語言,如 Swahili(坦桑尼亞,肯尼亞和烏干達)、 Berber(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Somali 、Amharic(埃塞俄比亞)、絕少學校提供相關課程。

展望將來,「一帶一路」將有助產生一個良性的教育循環 —  絲綢之路來往愈頻繁,非英語學生數量愈多,外語課程範圍愈廣泛,及一個良性的文化循環 —   互相學習對方的語言愈多,對彼此的習俗和價值觀的差異愈諒解。

自1990年代初對美國外交政策取向深具影響的「文明衝突論」(Clash of Civilizations) ,已經被愈來愈多學者,例如 Mark Salter 、 Michael Sells等,論證為導致西方與其他民族的隔膜(West-vs-Rest, us-vs-them) 日益嚴重、身份政治(Indentity Politics)爭端愈趨惡化的主要原因 ;而幫兇之一就是西方白人菁英,由於發展中國家人民積極學習英語使溝通已經很方便,以為毋須學習外語,即可領導全球,結果是反而對外國文化諸多誤解。

中國要發展「一帶一路」,重置全球國際秩序,需要的不單是金錢和政治技巧,還要有一流的非英語外語能力;只有這樣,真正的民族直接溝通、交流才可以進行,中國才能和平崛起。

香港在這方面的貢獻迄今為零。雖然特區政府推出「一帶一路」10億元獎學金計劃,但它是基於英語作為學習媒介(去年拙文《香港+深圳2047合併》已經建議大學開設阿拉伯語課程) 。

由於本地青年學習普通話及非英、法語的外語意願不大,有的甚至只使用粵語寫作,所以較務實的政策,是協助本地的南亞及中東族裔公民,於保持流利的母語之餘,學習普通話和中、英文,達到流暢程度,也許會更有幫助。

十多年前,我在一家餐館吃羊肉卡博 (Kebab) 時,無意中跟鄰座攀談,知道他是黎巴嫩人,居港經年,其中一個兒子在港出生,有我們的身份證,全家人都喜歡住在這裏。

難得香港有多種族裔的人已歸化成為公民,但港府給予非華語學童的支援津貼實在太少(每年每名小學生為港幣3,597元,中學生則為5,331元)。隨着更多內地人精通英文及其他語言,香港的舊有優勢已逐漸消失,如果我們不迎頭趕上,被邊緣化是無可避免的下場。

[註1]
Foreign Affairs, “Charles King: The decline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June 16, 2015.

[註2]
The White House, “Susan Rice at the Florida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 2016 Commencement”, May 11, 2016.

[註3]
新華社2017年5月11日: 《2012年以來我國共有35萬多人赴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留學》

Wednesday, May 3, 2017

摩根大通主席戴蒙的公共政策論述與香港管治

我的《信報》文章 《摩根大通主席戴蒙的公共政策論述與香港管治》(2017年5月2日 A17頁)


四月初,許多摩根大通小股東閱讀2016年度公司業務報告時,都驚訝地發現主席兼行政總裁戴蒙(Jamie Dimon),在45頁的致股東書中用多達14頁陳述他對多項美國公共政策  —   教育、勞工、保健、移民、稅制、企業監管、基礎設施等 —  的看法 [Note 1],內容看起來像總統施政報告。

戴蒙認為美國是一個優秀國家,但有些事出錯了(something is wrong 頁32)。他提出商企不能只着重行業利益,無視社會缺乏機會讓人爬上經濟階梯,所以企業和政府必須加強合作幫助社會內「非營利部門」(nonprofit sector, 頁45);這結論值得香港官、商、民三方人士認真研究。

在西方民主國家,人民於選舉政府領導者後,通常對公共政策的制定影響很小。政治科學的開山祖之一道爾 (Robert Dahl 1915-2014) ,在其1961年名著《誰管治》(Who Governs?) ,已經清楚指出利益集團對政府決策的影響最大。

時至今天,這種影響可以分為兩類。

第一類是歐洲風格的新協調主義 (Neo-Corporatism) ,就是眾多利益團體(包括僱主組織和工會) ,於積極考慮社會整體利益及願意接受政府協調下,通過透明度高的談判,達成妥協,支持立法制定各項公共政策。這類協調方法,不論是北歐模式(Nordic Model芬蘭、挪威、瑞典、丹麥、冰島),或是荷蘭的波德模式(Polder Model)、瑞士的萊茵模式 (Rhine Model) 、德國的秩序自由模式 (Ordoliberal Model) ,均是在互諒互讓和彼此同是社會夥伴的觀念文化中運作[Note 2]。從這些國家的人民幸福快樂指數相對較高來看,雖然經濟增長頗慢,但這類「官商勾結」方式似乎蠻不錯。

第二類是美式的企業遊說政治(Lobbyist Corporatocracy)。在美國,雖然任何利益集團都可直接遊說國會議員,但工商巨企資金豐裕,當然勝人一籌。根據一項2015年的研究,商企每年的遊說總支出約26億美元,工會和公共利益集團的遊說每花一美元,大公司及其商會就花費34美元,最大的公司有超過100位遊說者,隨時隨處,早着先機,爭取全勝。另外,兩位普林斯頓大學和西北大學學者研究1,779項公共政策制定過程,發現財雄勢大的巨企、菁英具有重大的獨立影響力 [Note 3]。

這種模式是建基於兩層意識形態,其底層是主張小政府、大市場、個人自由選擇、政策自由放任的自由經濟學派思想。它自列根總統時期成為主流,這套理念並無不妥,但它被蘭德(Ayn Rand 1905-82)騎劫了。位於頂層的蘭德思维倡議「成就個人私利」是社會最高的道德,這觀念普及化後進入華爾街和政治,變成「貪婪是美德」的掠奪性資本主義價值觀,多年來主導美國(及香港)政治生態,其影響超越經濟範圍,牽連教育、醫療、社會保障、基礎設施等多方面(在香港,幫助強勢家長掠奪傳統名校學位的直資學校制度、不必要地複雜的強積金投資組合結構以合理化高昂的管理費……都是蘭德思维的衍生產品,日後另文討論) 。

摩根大通不是一所普通的商業機構,其前身摩根銀行於1907 年股災時(聯邦儲備局尚未成立),「扮演中央銀行的角色,放款給有急需的同業,先後救活華爾街最大的經紀行,一家銀行及數家基金公司,股市風波迎刃而解」(信報1991年3月29日《名與實:摩根家族之十》) 。2008年次貸危機初期,摩根大通應聯儲局要求,拯救在破產邊緣的貝爾斯登。由此可見,摩根大通既是自由掠奪性資本主義經濟的受益者,也是其守護者。

美國雖然在金融危機後復甦快而穩,但社會百病叢生,戴蒙有見及此,痛定思痛,不避嫌「政商霸權」的指責,提出官商要合作找出解決問題的新方法,促進經濟流動,正好說明(香港多年來跟隨的)美國式商強民弱的公共政策制定模式也須改變。

我們現時的經濟增長主要來自兩股動力。一是金融業發展,另一是藉着香港獨特的歷史、地理優勢為全球貿易,提供所需的會計、法律、展覽、信息等服務,但兩者只僱用約123萬人,佔勞動人口的32.6% [Note 4]。因此公共政策的目標,除了確保科技教育與時並進,提供相關的人才和配套環境;還要為餘下大量的勞動力,特別是低技術者,尋找收入可以維持生計的工作,衣食住行得到安頓,社會流動能夠順暢,否則社會不安,危及金融和貿易業。

港府二十年來努力發展基建、旅遊(例如明知迪士尼樂園無利可圖,但由於它提供近萬個就業機會,不得不繼續注資),就業雖然不成問題,但教育課程不相配,基層工資偏低。

香港公共政策的制定應該轉向歐洲的三方協調模式。一是商企必須更願意讓勞動者分享經濟增長成果。二是特區政府應該擺脫教條式的自由經濟理論框架,積極有為地提升(沒有強大工會代表的)草根階層利益在各種事務諮詢委員會內談判桌的地位,改善外判工人的保障、最低工資、標準工時,並於行政範圍內,勇於進行教育、退休、稅制改革。三是民間團體、公共知識分子、媒體工作者,不再使用仇視的眼光看待官商合作,而是踏實地接受它是自由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以實事求是態度促進三方協調成功。

戴蒙在發表年報後於商會接受記者訪問,重申商界必須積極與政府合作,讓教育、移民、勞工等政策回到正軌,因為大家(官商民)都坐在同一架飛機上,當然希望機師能成功完成任務。

健康和建設性的議會政治,需要跨階層的政黨。各政黨領導菁英及公共知識分子應該全面理解官商民互動影響,是政策制定過程中無法避免的現實,三方必須相互尊重,只有如此,協調才能成功,香港才有機會成為一個快樂的社會。

Reference
[Note 1]
JP Morgan Chase Annual Report 2016

[Note 2]
Howard J. Wiarda (1997), “Corporatism and Comparative Politics: The Other Great  Ism”, Armonk, NY, London: M.E. Sharpe.
Wikipedia: Corporatism

[Note 3]
The Atlantic, “How Corporate Lobbyists conquered American Democracy”, 20 Apr 2015.
Perspectives on Politics, “Testing theories of American Politics: Elites, Interest Groups, and Average Citizens”, 18 Sep 2014.

[Note 4]
Census and Statistics Dept: Labour 2016 Edition  Table 2.6 Employed persons by industry (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