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信報》文章(2018年6月30日A19頁)
《東歐民族思潮有助中國和平崛起取得突破》
It is the adapted Chinese version of my original article published
by The
21st Century on June 25, 2018:
Identity Politics pushing Central Eastern
Europe Nations to co-map out a new Eurasia with SCO
那邊廂金融分析員正評估意大利新政府對歐盟的影響，這邊廂保加利亞政府正忙於為7月初在索菲亞舉行的「CEE16 + 1」峰會做準備。本文探討東歐國家在民族思潮影響下，與上海合作組織(「上合」)共建一個跨歐亞共同體的可能性及其裨益。
1500年只有5％歐洲人居於城市，一般平民、農奴在村莊生活，受貴族個別地管治。此後400年，隨着多個帝國瓦解，變為共和或君主立憲國家，再加上工業化、城市化及其他因素，大量人口遷居城鎮。許多社會學家，包括研究種族衝突的 Matthew Lange (McGill) 發現，於這個現代化 — 從相互熟悉的村里「鄉親社會」變成須與大量陌生人在城鎮共處的「公民社會」 — 的過程中，成功的中央政府都是通過激發民族意識作為凝聚力，培育人們與互不相識的其他公民有福同享、有禍同當的意願，包括繳稅、守法、當兵;危難時，民族意識昇華為愛國情懷，保家禦國。
民族意識是現代民族國體的必要和健康的成分;反過來說，「現代本質」(modernity) 必然使民族國體之間需要均衡的邊界線。當民族情緒受到傷害或威脅時(越過紅線) ，Lange 指出恐懼、怒憤、仇恨便會引發種族或國際衝突[Note 1]。
歐盟嘗試創造一個跨國族實體，須建立一種泛歐的身份認同，例如法國哲學家Derrida 就主張採用「從異類找同點」(求異存同)的動態開放方法，塑造歐洲人的身份。但歐盟多年來的實際運作跟其目標背道而馳[Note 2]，有兩點特別明顯。
首先是經濟矛盾導致身份政治化，近幾年的「再波蘭化」(RePolonization)
[Note 3]討論最能說明這點。今年1月Thomas Piketty 在法語《世界報》(Le Monde) 引用兩位經濟學家的研究，論證在東歐投資的西歐企業儘管提高了當地的生產力和工資，但支付的工資跟東歐工人的生產力「不成比例地低」，而且每年都大額地把收益匯回本國或低稅區[Note 4]，此舉令東歐人有被視為次等「邊緣」者 (periphery) 的感覺，並對那些自認為是「中心」(center)的西歐人反感。再波蘭化運動的目的就是推動波蘭企業在國內投資，抵制被標籤為二等歐洲人的身份。
第二是價值矛盾導致身份分歧。舉一個例，個人主義是西方重量級的意識形態，但東歐社會對此甚為保留。2014年的一項研究表明，匈牙利的家庭制度特點是相對早婚、低單身率、高生育率、兩三代同住，被稱為「非歐洲模式」[Note 5]，而國人普遍對此感到自豪。學者強調這種歐洲與非歐洲模式的對立，恰恰反映了要塑造一個共同的歐洲身份是多麼困難，價值矛盾也播下了東西歐不和的籽。
穆斯林難民只是一個觸發點或話題，並不意味東歐人真的有排外心理或種族主義，從他們樂意與中國、日本、越南等友好合作的事實可見一斑。西歐自由普世主義者誇大激進右翼的活動，既誤導人們了解東歐的情境[Note 6]，亦無助認識國內民族意識的現代本質。自欺欺人的結果是奧地利、意大利、德國等一個又一個的民族議題政黨逐漸獲得選民的支持，挑戰歐盟的完整性。
「上合」於印度、巴基斯坦加入後共有八名成員，另有四個觀察員、六個對話夥伴國，其中包括俄羅斯及白俄羅斯。換句話說，它已經建立了一個歐亞平台，倘若在西線有三到五個東歐國家加入，在東線南北韓也進來，這個全陸地的合作實體。除了藉航空、海運外，還可通過高速公路和鐵路連接，其低成本高效率經濟潛力極其巨大。而它對促進全球和平秩序亦具政治影響力，這點是G20作為一個平台的希望已漸消失的情況下，於中國尤其重要。
以「16+1」[Note 7]為啟端，加強合作對雙方都有好處。數據顯示，在2015年歐盟內，主要的「淨貢獻者」是德國（135億歐元）、英國（109億）、法國（49億）、荷蘭（35億）、意大利（22億）;而東歐的主要「淨受益者」有波蘭（96億）、捷克（57億）、羅馬尼亞（52億）、匈牙利（47億）、斯洛伐克（31億）、保加利亞（23億）[Note 8]。英國脫歐後，歐盟將出現資金短缺，同時間德國在歐盟內的比重無可避免提昇，很可能令東西歐關係惡化。另一方面，對發展中的東歐國家來說，中國不僅提供資金，還會為經濟發展提供寶貴的經驗。
對中國而言，東歐深厚優雅的文化修養極有啟發融合的意義。在自由主義的大旗下，西歐列強在過去的400年改變全球生活秩序，既帶來進步，也帶來苦痛。除了廣為人知的奴役非洲人民外，殖民者對美洲土著造成的傷害隨愈來愈多的調查逐漸曝光。例如2008年成立，2015年發布的一份關於加拿大土著寄宿學校(1876-1996) 報告，揭示政府為了同化土著，強制兒童進入寄宿學校學習英語和西方價值觀，造成至少6000名學童在就學期間死亡;其中一個原因是為了不准他們說土語，校方使用毆打，禁食、針舌、獨囚等體罰教訓學童…[Note 9]
自由普世主義者深感懊悔，到處大力推動這樣那樣放縱式的自由，甚至為了極速達成目標，使用武力，並自視為超級英雄、世界警察，希望對世界文明作出補償。然而這種以內疚為基礎的價值觀，根據尼采的深刻分析，是一種「惡劣的良知」 (bad conscience) [Note 10]，用它來帶動的政策或行為，只會為未來的文明鋪出奴化之路(另文討論)。
中國有幸較少受此等價值觀影響，儘管一些唯利是圖者模仿「好萊塢」，製作了像《戰狼》、《紅海行動》這類禍國殃民的劣片，但知錯能改未為晚也。中國須保留、發揚和諧共存的傳統價值，亦要與像東歐這些優秀的文明進行廣泛、深度交流，好好抓緊這個時機，和平崛起才可取得突破。
Reference
[Note 1]
See Ch. 4 “The
Origins of Ethnic Consciousness” in Matthew Lange (2017), “Killing Others: A
Natural History of Ethnic Violence”, Ithaca and London: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Note 2]
Two books are recommended
for understanding the liberal-universalists’ tactics and the West/Rest
antithesis:
Mark B. Salter
(2002), “Barbarians and Civilization i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London,
Sterling, Virginia: Pluto Press.
Iver B. Neumann
(1999), “Uses of the Other: ‘The East’ in European Identity Formation”,
Minneapolis: 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
[Note 3]
Adam Szlapka,
“Repolonization and State Patronage: Current Challenges for Poland”, SOS SOEs,
p.65-78, Oct 6, 2017.
[Note 4]
Le Moude, Le blog de
Thomas Piketty, “2018, l’année de l’Europe”, Jan 16, 2018.
Political Critique,
“The central Europeans, the bloodsuckers of the EU?
[Note 5]
Csaba Dupcsik and
Olga Toth, “Family Systems and Family Values in Twenty-first-century Hungary”,
in: Rajkai, Zsombor (2014)
(szerk.) Family and Social Change in Socialist and Post-Socialist Societies:
Change and Continuity in East Europe and East Asia”, Leiden –
Boston: Brill, p.210-249.
Institute for
Sociology Centre for Social Sciences, Hungarian Academy of Sciences (MTA)
[Note 6]
CIDOB, Pol Morillas
(ed.), “Illiberal democracies in the EU: The Visegrad Group and the risk of disintegration”,
Barcelona: Jan 2017.
[Note 7]
China-CEEC,
“Cooperation between China and Central and Eastern European Countries”.
BalkanEU,
“Bulgarian, Chinese officials prepare for 16+1 CEE-China summit in Sofia in
July 2018”, June 7, 2018.
[Note 8]
CBS,nl, “Netherlands
largest net contributor EU this century”, Dec 16, 2016.
[Note 9]
https://zh.wikipedia.org/wiki/加拿大印地安人寄宿學校系統
Wikipedia: Truth and
Reconciliation Commision (Canada)
[Note 10]
Friedrich Nietzsche
(1887), “On the Genealogy of Morality”, edited by Keith Ansell-Pearson (1st
ed. 1994, rev. ed. 2007), translated by Carol Kiethe, Cambridge, NY: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