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May 3, 2017

摩根大通主席戴蒙的公共政策論述與香港管治

我的《信報》文章 《摩根大通主席戴蒙的公共政策論述與香港管治》(2017年5月2日 A17頁)


四月初,許多摩根大通小股東閱讀2016年度公司業務報告時,都驚訝地發現主席兼行政總裁戴蒙(Jamie Dimon),在45頁的致股東書中用多達14頁陳述他對多項美國公共政策  —   教育、勞工、保健、移民、稅制、企業監管、基礎設施等 —  的看法 [Note 1],內容看起來像總統施政報告。

戴蒙認為美國是一個優秀國家,但有些事出錯了(something is wrong 頁32)。他提出商企不能只着重行業利益,無視社會缺乏機會讓人爬上經濟階梯,所以企業和政府必須加強合作幫助社會內「非營利部門」(nonprofit sector, 頁45);這結論值得香港官、商、民三方人士認真研究。

在西方民主國家,人民於選舉政府領導者後,通常對公共政策的制定影響很小。政治科學的開山祖之一道爾 (Robert Dahl 1915-2014) ,在其1961年名著《誰管治》(Who Governs?) ,已經清楚指出利益集團對政府決策的影響最大。

時至今天,這種影響可以分為兩類。

第一類是歐洲風格的新協調主義 (Neo-Corporatism) ,就是眾多利益團體(包括僱主組織和工會) ,於積極考慮社會整體利益及願意接受政府協調下,通過透明度高的談判,達成妥協,支持立法制定各項公共政策。這類協調方法,不論是北歐模式(Nordic Model芬蘭、挪威、瑞典、丹麥、冰島),或是荷蘭的波德模式(Polder Model)、瑞士的萊茵模式 (Rhine Model) 、德國的秩序自由模式 (Ordoliberal Model) ,均是在互諒互讓和彼此同是社會夥伴的觀念文化中運作[Note 2]。從這些國家的人民幸福快樂指數相對較高來看,雖然經濟增長頗慢,但這類「官商勾結」方式似乎蠻不錯。

第二類是美式的企業遊說政治(Lobbyist Corporatocracy)。在美國,雖然任何利益集團都可直接遊說國會議員,但工商巨企資金豐裕,當然勝人一籌。根據一項2015年的研究,商企每年的遊說總支出約26億美元,工會和公共利益集團的遊說每花一美元,大公司及其商會就花費34美元,最大的公司有超過100位遊說者,隨時隨處,早着先機,爭取全勝。另外,兩位普林斯頓大學和西北大學學者研究1,779項公共政策制定過程,發現財雄勢大的巨企、菁英具有重大的獨立影響力 [Note 3]。

這種模式是建基於兩層意識形態,其底層是主張小政府、大市場、個人自由選擇、政策自由放任的自由經濟學派思想。它自列根總統時期成為主流,這套理念並無不妥,但它被蘭德(Ayn Rand 1905-82)騎劫了。位於頂層的蘭德思维倡議「成就個人私利」是社會最高的道德,這觀念普及化後進入華爾街和政治,變成「貪婪是美德」的掠奪性資本主義價值觀,多年來主導美國(及香港)政治生態,其影響超越經濟範圍,牽連教育、醫療、社會保障、基礎設施等多方面(在香港,幫助強勢家長掠奪傳統名校學位的直資學校制度、不必要地複雜的強積金投資組合結構以合理化高昂的管理費……都是蘭德思维的衍生產品,日後另文討論) 。

摩根大通不是一所普通的商業機構,其前身摩根銀行於1907 年股災時(聯邦儲備局尚未成立),「扮演中央銀行的角色,放款給有急需的同業,先後救活華爾街最大的經紀行,一家銀行及數家基金公司,股市風波迎刃而解」(信報1991年3月29日《名與實:摩根家族之十》) 。2008年次貸危機初期,摩根大通應聯儲局要求,拯救在破產邊緣的貝爾斯登。由此可見,摩根大通既是自由掠奪性資本主義經濟的受益者,也是其守護者。

美國雖然在金融危機後復甦快而穩,但社會百病叢生,戴蒙有見及此,痛定思痛,不避嫌「政商霸權」的指責,提出官商要合作找出解決問題的新方法,促進經濟流動,正好說明(香港多年來跟隨的)美國式商強民弱的公共政策制定模式也須改變。

我們現時的經濟增長主要來自兩股動力。一是金融業發展,另一是藉着香港獨特的歷史、地理優勢為全球貿易,提供所需的會計、法律、展覽、信息等服務,但兩者只僱用約123萬人,佔勞動人口的32.6% [Note 4]。因此公共政策的目標,除了確保科技教育與時並進,提供相關的人才和配套環境;還要為餘下大量的勞動力,特別是低技術者,尋找收入可以維持生計的工作,衣食住行得到安頓,社會流動能夠順暢,否則社會不安,危及金融和貿易業。

港府二十年來努力發展基建、旅遊(例如明知迪士尼樂園無利可圖,但由於它提供近萬個就業機會,不得不繼續注資),就業雖然不成問題,但教育課程不相配,基層工資偏低。

香港公共政策的制定應該轉向歐洲的三方協調模式。一是商企必須更願意讓勞動者分享經濟增長成果。二是特區政府應該擺脫教條式的自由經濟理論框架,積極有為地提升(沒有強大工會代表的)草根階層利益在各種事務諮詢委員會內談判桌的地位,改善外判工人的保障、最低工資、標準工時,並於行政範圍內,勇於進行教育、退休、稅制改革。三是民間團體、公共知識分子、媒體工作者,不再使用仇視的眼光看待官商合作,而是踏實地接受它是自由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以實事求是態度促進三方協調成功。

戴蒙在發表年報後於商會接受記者訪問,重申商界必須積極與政府合作,讓教育、移民、勞工等政策回到正軌,因為大家(官商民)都坐在同一架飛機上,當然希望機師能成功完成任務。

健康和建設性的議會政治,需要跨階層的政黨。各政黨領導菁英及公共知識分子應該全面理解官商民互動影響,是政策制定過程中無法避免的現實,三方必須相互尊重,只有如此,協調才能成功,香港才有機會成為一個快樂的社會。

Reference
[Note 1]
JP Morgan Chase Annual Report 2016

[Note 2]
Howard J. Wiarda (1997), “Corporatism and Comparative Politics: The Other Great  Ism”, Armonk, NY, London: M.E. Sharpe.
Wikipedia: Corporatism

[Note 3]
The Atlantic, “How Corporate Lobbyists conquered American Democracy”, 20 Apr 2015.
Perspectives on Politics, “Testing theories of American Politics: Elites, Interest Groups, and Average Citizens”, 18 Sep 2014.

[Note 4]
Census and Statistics Dept: Labour 2016 Edition  Table 2.6 Employed persons by industry (B)

贊同《明報社評》盼溫和泛民加入政府 改善民生

下列是我早前的《明報》和《南華早報》(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文章 (免費 online 閱讀):


《要求自決的「白馬非馬」詭論》
  (《明報》2016年7月27日A27頁)


“Merge HK and Shenzhen in 2047 for a stronger economy”
  ( SCMP Aug 1, 2016, page A11)


《回應馬嶽:激進右翼民粹主義比「習以為常」更危險》
  (《明報》2016年10月6日A30頁)


“Six ways a coalition would be a winning combination for Hong Kong”
 (SCMP Dec 5, 2016, page A11)


《回應袁彌昌: 為何曲解階級差異 留難挑釁林鄭? 》
   (《明報》2017年3月30日A25頁)


《贊同《明報社評》盼溫和泛民加入政府  改善民生》
   (《明報》2017年4月7日A27頁)


Wednesday, March 29, 2017

林鄭可參考 默克爾的領導技巧

我的《信報》文章(2017年3月27日A18頁頂)

林鄭可參考 默克爾的領導技巧


德國總理默克爾(2005- )在國內被暱稱為 Mutti (Mama),在歐盟則有「決定者」(the decider) 的綽號,多年來以不亢不卑的姿態、剛柔並濟的手腕、文化多元的理念,贏得了國內、外的讚譽,值得候任特首林鄭月娥女士參考。

默克爾所屬的基督教民主聯盟,自二戰以來,一直只能獲得議會25-39%的席位;而德國人口佔歐盟(EU-28)總數更只有16%(2015年),欠缺各地過半數民眾的支持。她能夠有今天的成就,依靠的不是順從民意,而是在公共政策層面上靈活柔韌,在人文價值層面上尊重多元,領導民意。林鄭目前在群眾間支持率偏低,競選特首期間又多次被抹黑,處境頗類似默克爾上台初期,所以雖然德港兩地情況各異,但面對的困難則相似。

德國分析家一般認為,默克爾在國內的政治風格是「聆聽、承轉、溫和」( listen, relay, moderate),並且願意妥協,其施政中較著名的U形掉頭例子有兩個:一是她在福島事故發生後,從原來的支持發展核電急改為逐步淘汰;另一項是為了組建聯合政府,向社會民主黨作出讓步,打倒昨天的我,同意實行最低工資[註1]。

以此為鑒,為求實質改善民生,林鄭可以同時邀請建制及溫和民主黨成員加入政策局,組成聯合政府,從而獲得立法會多數支持票,加快改革醫療、教育、土地、扶貧等多項制度;並善用政治妥協技巧,實施全民退休保障,換取市民支持消費稅,平衡稅收結構。

默克爾的領導能力亦在處理三個複雜的政治難題中顯露無遺。於烏克蘭危機早期,熟悉俄語和俄羅斯歷史的默克爾,清楚知道俄羅斯民族的祖先(古代稱 Kievan Rus’)發源地是現在的烏克蘭[註2],因此俄羅斯人很難接受烏克蘭新政府,貿然單方面離開俄羅斯這個大家庭,轉入歐盟,因此無論如何會不惜一戰。默克爾及時勸止華府採取軍事行動,化解了一場災難。

以此為參考,林鄭在處理涉及內地與香港之間的政治、民生問題時,須深入探究民族、歷史、地理等多方面因素,理順一條邏輯之路,以剛柔並濟的手腕,在整件事的起承轉合中,發揮「承轉」作用,從多角度與公眾、議員對話,領導輿論,在大多數市民之間建立共識。

默克爾於處理歐盟區內債務危機也顯示了一手。希臘除了有激進群眾接連與警方衝突外,總理齊普拉斯更舉行全民投票(2015年),向歐盟的債務重組方案說不,還威脅要離開歐元區。默克爾一方面對暴力威嚇寸步不讓,另一方面派歐盟官員、經濟學者耐心地向齊普拉斯羅列實際數據,痛陳利害,最終齊普拉斯接受現實,在全民投票三天後與歐盟達成協議。

香港內部也有一群激進的反對派人士。雖然在三名年青人因暴亂罪被重判入獄三年後,嚴重的肢體衝突事件短期內再發生的機會頗低,但觀乎最近的特首選舉過程,語言暴力並沒有消減的跡象。

至少有三種語言暴力會對林鄭的管治構成威脅:第一類是謊話、謠言、惡意抹黑、妖魔化 ,二是詭論 、以偏蓋全(批評迪斯尼樂園虧損,但沒有提到它創造了數以萬計工作崗位),三是煽動階級仇恨(仇富、討厭菁英)。更令人擔憂的發展是,近年愈趨嚴重和普遍的「反智」情況,往往倍大了語言暴力的殺傷力。

默克爾剛柔並濟的手腕,值得林鄭借鏡。特區政府一方面應該對那些越過紅線的暴力語言採取法律行動,絕不姑息;另一方面必須更積極主動通過電台、電視、報章、互聯網媒體、論壇、講座,深入淺出向公眾解釋政策理念、交代真相,防止曲解、恐懼、仇恨在社會中蔓延。

近年德國收容了超過一百萬名中東難民,他們大多數是穆斯林,其文化生活習慣不講求男女平等、不重視自由民主,跟德國主流價值觀念扞格不入。部分民眾極為抗拒,右翼組織藉機擴展影響力。但默克爾面對責難,不亢不卑。原因是除了人道主義考慮之外,更重要的是她是一個全球主義者(Globalist, 不是 Universalist),相信在一個體系內,應該容許對平等、自由這些價值有不同的詮釋。

默克爾這種寬容的態度有其根據,1995年德國憲法法院在十字架案中裁定,在公立學校課室掛十字架是非法的;這案件雖然主要是關於宗教自由,卻引發公眾對德國是否和應否成為一個寬容共和國 (Tolerant Republic [註3])的廣泛討論。

面對香港那些自以為只有自己對自由、平等、民主的一套解釋是正確、神聖的公共知識分子、媒體工作者及激進分子,林鄭必須像默克爾般毫不猶豫地,維護香港多元開放、求同存異的優良傳統。香港人來自五湖四海,月餅有蓮蓉、豆沙、五仁、火腿、蛋黃…餅皮則有漿皮、酥皮、冰皮 奶油皮…同樣道理,香港政制發展沒有必要按照那些人指定的單一標準模式進行。

在公共政策層面上,香港也有一些人單狹地闡釋自由、平等這些價值觀。例如香港盲目追求平等,所有公立學校學生不論資質,學習同一課程、參加同一考試。倒是德國的學生修讀小學後,會根據不同的能力、興趣往不同的中學上課,2000年文法中學畢業試(Abitur)人數佔總數11%,職業中學(Hauptschulabschluss) 多達54.9% ,專科中學(Realschulabschluss)34.1% [註4]。

平等的核心理念是機會均等,讓不同種族、性別、體質、家庭背景…的人都有同樣機會獲得同量但不必同質的公共資源(甲看眼科醫生,乙看腎科),而非每個人都做同樣的事情或經歷同樣的過程(所有病人見眼科醫生)。林鄭在改革制度、調整政策時,不妨仿傚默克爾不亢不卑地推廣多元理念,推動泛民人士接受及容許價值差異的詮釋、結果。

[註1]
Deutsche Welle, “Merkel here, Merkel there, Merkel everywhere”, 13 Feb 2015.

[註2]
K. Malfliet and F. Scharpe (eds.)(2003), “The Concept of Russia: Patterns for Political Development in the Russian Federation”, p.13-14, Leuven, Belgium: Leuven University Press.

[註3]
Rainer Forst, “A Tolerant Republic?”, in Jan-Werner Müller, (ed.)(2003), “German Ideologies since 1945: Studies in the Political Thought and Culture of the Born Republic”,p.209-20, New York: Palgrave MacMillan.

[註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