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ne 15, 2017

須警惕「救世者情意結」

我的《信報》文章(2017年6月15日A19頁)

《須警惕「救世者情意結」》

「行俠仗義,鋤強扶弱,天下無敵,成為武林盟主。」各地懂得中文的華人都可能聽過這句話,它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2012年電影 《普羅米修斯》 (《異形》的前傳) 甫開始,一個肌肉結實、玉白色皮膚的男子站在瀑布旁邊,自我解體,最終細胞以至 DNA 滲入水中,為這個星球帶來有機生命。這情節隱含寓意:儘管達爾文的「人類進化論」科學上正確無誤,在非洲發現的人類祖先「古猿露西」(Lucy)即使是一個黑人,但她可能是源於上帝在較早時間在其他行星創造的一個白人。

這類電影(例如The Mission 1986、Tears of the Sun 2003) 和科幻小說,或多或少,反映出受到宗教價值觀根深蒂固影響的西方文明,總是具有強烈的白人優越感,自覺有責任統治、拯救全人類。白人和有色人種之間的關係經過一百年的轉型,已經從1899年 Rudyard Kipling 提出的「白人的負擔」(White Man’s Burden) ,演變為近十年較常談論的「白人救世者情意結」(White Savior Complex) 。

其具體表現,是在西方先進社會內,從政府、非牟利組織,到各階層(尤其是中上層)的善心人,總是覺得第三世界國家人民貧窮、挨餓、文明發展滯後、不懂自我照顧,在各方面都迫切需要他們的直接協助及介入,使他們免受危難,並彰顯公義。但歷史告訴我們,這類拯救行動經常令情況變得更糟。

一些學者 (例如Neil MacMaster) 的研究揭示,許多法國人長期認為穆斯林婦女披戴頭巾,是慘受父兄壓迫的現象;所以在1980代後期關於禁止女學生戴面紗進入學校的辯論中,大眾媒體鋪天蓋地嚴厲批評這種文化行為。這份救世者情意結,不單促成政府立法批准禁令,也成為了阻礙阿爾及利亞裔移民融入法國社會、恐怖襲擊持續發生的因素之一 [Note 1]。

「白人救世者情意結」世代相傳,影響從上而下,及至社區、學校的青少年,大量沒有專業技能的志願工作者前赴發展中國家,做一些簡單的工作,與受助人(尤其是孩子們)拍一些照片,然後高高興興地回家,向親友炫耀他們的慈善工作,成為所謂的「芭比娃娃救世者」 (Barbie Savior) 。根據 Eric Hartman 等三位學者一項2008年的研究,估計每年至少有160萬志願者遊客,在這類海外慈善活動中花費共20億美元[Note 2]。

科爾 (Teju Cole 一位尼日利亞裔在美國出生的作家、攝影師)於2012年在 The Atlantic 撰文,指出這種「白人救世者情意結」衍生活動的規模,已經達到了產業化的水平,但對落後國家的發展沒有多大的建設性意義,只能滿足白人自身的優越感。其中三句話(筆者的意譯)發人深省:

「白人救世者晨早支持政府粗暴干擾他人的政策,下午進行慈善活動,晚上獲獎。」

「這個世界只是為了滿足白人情緒的需要(sentimental needs)。」

「白人救世者情意結產業化(industrial complex)並非在乎公義。其重點是經歷一段情感的體驗,驗證其白色皮膚的優越特權。」[Note 3]

科爾的文章在美洲和非洲激發了廣泛的迴響,大量非洲青年在社交媒體上,討論他們應該如何看待「白人救世者」的救濟。例如 一位烏干達青年 Tms Ruge ,在面書建議朋友拒絕捐助者的要求,拍一些扮可憐的照片,並指出這種活動阻礙人格的正常獨立發展;這個觀點在非洲廣泛流傳,好評如潮[Note 4]。

中國政府在處理援助第三世界同儕國家的事務上一直表現出色,從1970年代的坦贊鐵路,到現在的一帶一路,皆以基礎設施為主,而且不干涉他國內政(也符合福柯(M. Foucault)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 make live let die) 思想) 。

然而,部分西方政府、 媒體(包括電影電視)工作者、學者、民眾,受「白人救世者情意結」潛意識影響下,不斷批評中國正在非洲殖民式(colonialization) 擴張[Note 5],並對中國資助發展中國家興建會議大樓和音樂廳,譏諷為推行「劇院外交」(Stadium Diplomacy);對今年一部印度電影在內地成為票房冠軍,並獲得國家主席習近平讚賞,嘲弄為「Dangal 外交」[Note 6]。

對此,我們在至少兩個層面上要有所警惕。在國民自身層面,從政府官員、工商企業負責人,到出國工人、遊客,與亞、非、拉丁美洲人民交往時,固然不能財大氣粗,更絕對不應該感染「救世者情意結」;須以相互尊重為基礎,達成公平貿易、雙贏方案,取得一帶一路區域民眾的支持。

在復雜多變的全球政治層面中,我們務必謹慎地評估「白人救世者情意結」對西方社會的影響有多深、多廣。近三十年來,部分西方國家政府在公眾輿論支持下,經常以人權、自由、民主等政治口號為外交政策目標,輕視現實的局限性。

例如,幫助南蘇丹(位於非洲東部)獨立的西方國家政府和著名影星佐治·古尼 (George Clooney) ,無視民主選舉在當地淪為一種「各自點算人頭數量」的活動,各部族群只會投票給同族的候選人,然後各執一詞、各不相讓,根本無法解決任何問題,只能再次以戰爭搶佔資源,導致飢荒、疾病連綿不斷,與獨立前相比更加糟糕,嚴重影響中國推動一帶一路的發展。倒是一些影圈名人大富大貴後,還博得人權鬥士、愛心大使之類的美譽,好不威風,充分滿足科爾所說的救世者「情緒的需要」。

中國很難避免被西方社會妖魔化,真正要做的不是發展甚麼所謂的「軟實力」,而是通過更多的文化交流,與其他發展中國家人民,一起學習如何修養

獨立完整的民族個性、

自強不息的民族態度

(例如2014年歡迎以流行歌曲宣揚和平解決中東民族摩擦的黎巴嫩裔瑞典音樂人Maher Zain 來到中國攀登長城,為加沙地區的孩子們籌集善款[Note 7] ),

理直氣壯地對救世者說不,

對所謂行俠仗義的武林盟主說不。

Reference
[Note 1]
Neil MacMaster, “Islamophobia in France and the ‘Algerian Problem’”, in Emran Qureshi and Michael A.Sells (eds.) (2003), “The New Crusades: Constructing the Muslim Enemy’, New York: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Note 2]
Huff Post Black Voices, “‘White savior Barbie’ hilariously parodies volunteer selfies in Africa”, April 18, 2016.
Tourism and Hospitality Research 2014, Vol. 14(1-2) 108-116:
Fair Trade Learning: Ethical standards for community-engaged international volunteer tourism
DOI: 10.1177/1467358414529443

[Note 3]
The Atlantic, “The White-Savior Industrial Complex”, 21 Mar 2012.

[Note 4]
Tms Ruge, “Your White Savior Complex is detrimental to my development”, 21 Mar 2016.
Ventures Africa, “This is the problem with the ‘White Saviour Complex in Africa”, 2 May 2016.

[Note 5]
INSEAD Knowledge, “China’s Colonial Ambitions”, 15 May 2017.

[Note 6]
Forbes, “’Dangal Diplomacy: China’s Xi warms Sino-Indian relations by telling Modi ‘I like the film’”, 9 June 2017.

[Note 7]
Great Wall of China Trek 2014 with Maher Zain and Omar Regan, 15-25 Aug 2014.
长城上的"邦克"声 12 Nov 2016.


Thursday, May 25, 2017

中美的外語能力 與 大國崛起

我的《信報》文章(2017年5月24日A19頁頂)
《中美的外語能力 與 大國崛起》


本文的英文版 “Non-English Foreign Language Capability in US and China”
在 The 4th Media 刊登


北京需要多少名「非英語」(non-English)文件翻譯員和即時傳譯員,於「一帶一路國際合作高峰論壇」協助各級官員,接待來自130個國家1500多名代表,包括28位國家元首?

當非英語國家領導人談話時,即時傳譯員必須為總統埃爾多安翻譯土耳其語,為首相納吉·阿都拉薩翻譯馬來語,為總理齊普拉斯翻譯希臘語,為總統烏胡魯·肯雅塔翻譯肯尼亞語……

換句話說,中國正在發展一個龐大而多元化的中文與非英語外語翻譯專業人員隊伍。他們不僅為企業提供準確和適時的溝通服務,而且要為政治外交、文化交流、國家崛起,建立堅實的基礎。

一個國家的外語能力不僅僅是為了翻譯,而是構成全球領導能力必不可少的元件之一。喬治城大學Charles King教授在他的一篇《外交事務》文章解釋了這一點。

他認為美國的全球霸權地位,是建基於擁有「無與倫比」的能力,去獲取其他民族的「內部隱藏」知識   —  文化、歷史、政制、地方經濟、人文地理,並且達到「粒度細微」的地步,讓決策者作出關鍵的區別及到位的決定,而這個能力的起點是精通的外語能力(英國的能力源自倫敦大學東方與非洲研究學院的外語研究)。

然而,美國的外語能力正在減弱。2009-13年間,美國大學外語課程學生減少了6.7%,而且大多數課程的跌幅達到兩位數字。美國高等教育現時研究最多的語言是西班牙語和法語,第三位是美國手語。另一方面,於1991年成立的「國家安全教育計劃」( NSEP),為學生提供資助學習高水平外語及文化 — 阿拉伯語、中文、印地語、波斯語、俄語、Swahili、Urbu 、Yoruba、土耳其語等等,迄今只批出約二千個學額。此外,在美國學術界,超過一半的國際關係研究人員,很少或從未引用非英語來源的資料 [註1]。

美國前國家安全顧問蘇珊賴斯(Susan Rice),於2016年也提出了類似的關注。她在批評美國的權力中心,有太多(不懂亞非外語)的「 白人、男人、耶魯人」( 美國耶魯大學的菁英學生組織「骷髏會」(Skull and Bones 322)盛產總統、議員、情報和國家安全機構高級官員) 時,指出以非英語為母語的的情報分析員、外交官、軍官,在了解國外事件時,相比只懂英語者,較能看到一些因為不懂外語而會被忽視的細微差別,最終做出更明智的決定 [註2]。

中國近幾年在這方面急起直追。根據教育部副部長田學軍5月11日透露的數據,2012年以來,中國共有35萬多人赴「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留學,其中包括派出非通用語種人才3,454人學習與進修培訓語言項目[註3]。

國內至少有15所公立和10所私立高等院校,是專門從事外語和文學教學的國家認可規模學校 。例如,北京語言大學的中東學院2016年有150名主修生,研究生有40人,是國內規模最大的阿拉伯語專業碩士點之一(此校共有4000名中國和9,000名國際學生) 。

另一所重點大學是上海外國語大學,提供範圍最廣泛的語言課程, 包括較少見的烏克蘭語、 土耳其語、希伯來語、波斯語等,予6000名本科生和2500名研究生。目前內地學府較缺乏的是非洲語言系,雖然一般來說,阿拉伯語和法語在北非適用,但其他主要非洲語言,如 Swahili(坦桑尼亞,肯尼亞和烏干達)、 Berber(摩洛哥和阿爾及利亞)、Somali 、Amharic(埃塞俄比亞)、絕少學校提供相關課程。

展望將來,「一帶一路」將有助產生一個良性的教育循環 —  絲綢之路來往愈頻繁,非英語學生數量愈多,外語課程範圍愈廣泛,及一個良性的文化循環 —   互相學習對方的語言愈多,對彼此的習俗和價值觀的差異愈諒解。

自1990年代初對美國外交政策取向深具影響的「文明衝突論」(Clash of Civilizations) ,已經被愈來愈多學者,例如 Mark Salter 、 Michael Sells等,論證為導致西方與其他民族的隔膜(West-vs-Rest, us-vs-them) 日益嚴重、身份政治(Indentity Politics)爭端愈趨惡化的主要原因 ;而幫兇之一就是西方白人菁英,由於發展中國家人民積極學習英語使溝通已經很方便,以為毋須學習外語,即可領導全球,結果是反而對外國文化諸多誤解。

中國要發展「一帶一路」,重置全球國際秩序,需要的不單是金錢和政治技巧,還要有一流的非英語外語能力;只有這樣,真正的民族直接溝通、交流才可以進行,中國才能和平崛起。

香港在這方面的貢獻迄今為零。雖然特區政府推出「一帶一路」10億元獎學金計劃,但它是基於英語作為學習媒介(去年拙文《香港+深圳2047合併》已經建議大學開設阿拉伯語課程) 。

由於本地青年學習普通話及非英、法語的外語意願不大,有的甚至只使用粵語寫作,所以較務實的政策,是協助本地的南亞及中東族裔公民,於保持流利的母語之餘,學習普通話和中、英文,達到流暢程度,也許會更有幫助。

十多年前,我在一家餐館吃羊肉卡博 (Kebab) 時,無意中跟鄰座攀談,知道他是黎巴嫩人,居港經年,其中一個兒子在港出生,有我們的身份證,全家人都喜歡住在這裏。

難得香港有多種族裔的人已歸化成為公民,但港府給予非華語學童的支援津貼實在太少(每年每名小學生為港幣3,597元,中學生則為5,331元)。隨着更多內地人精通英文及其他語言,香港的舊有優勢已逐漸消失,如果我們不迎頭趕上,被邊緣化是無可避免的下場。

[註1]
Foreign Affairs, “Charles King: The decline of International Studies”, June 16, 2015.

[註2]
The White House, “Susan Rice at the Florida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 2016 Commencement”, May 11, 2016.

[註3]
新華社2017年5月11日: 《2012年以來我國共有35萬多人赴一帶一路沿線國家留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