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October 4, 2017

回應許寶強: 經濟化無損道德及公共政治

我的《明報》文章(2017年9月28日A31頁)

全文足本 (《明報》版面有限,只有1,500字)

《回應許寶強: 經濟化無損道德及公共政治》


許寶強副教授認為「在『經濟化』和『依法管治』的強大合力下,『人類道德』的生存空間只會變得愈來愈細」(2017年9月20日《冷血涼薄是如何煉成的?》下稱《冷文》),另一篇文章則認為「經濟化…是嘗試以動物的必需性取代人的公共政治性」(2017年7月26日《離棄「人心」的「回歸」》下稱《離文》),令人費解。

《冷文》引述人類學者分析,指出「歐美自18世紀開始的…經濟化的進程掃除了最後(源自宗教神學)的道德障礙」。即使確有其事,但不能因此無視「非宗教」道德價值隨經濟化而擴展、深化,約束現代社會生活。大部分從事經濟活動的參與者、研究者,除了重視承諾誠信、貨真價實、童叟無欺…之外,也樂善好施、協助弱者。較著名的有資本主義鼻祖亞當史密斯著《道德情操論》(The Theory of Moral Sentiments 1759)論證人類對弱者的苦難感同身受, 引發道德情操,並詳細剖析三種美德 — 禮、慎、仁 (propriety, prudence, benevolence) ,推動了現代文明的公德自律(輪候有序)、體育精神(接受落敗) 、福利政策、人道援助……高度經濟化的香港當然未臻完美,但已長期穩定地展示高水平的道德情操,例如近年大專生曉得在飯堂進食後自行將飱盤放到收集處,顯示經濟發展的同時,道德學習步伐從未停頓。因少數學生涼薄說道德空間縮小,是以偏蓋全。

《冷文》又認為「另一種或許有助當代香港『超越人類道德底線』的社會力量,是以『法』代『義』,也就是中港政權推動的『依法管治』」。

常識告訴我們,法律的其中的一項本質,是將一些社會已有共識的道德價值、禁忌轉化為規令條文,讓公民遵守;除了殺人縱火是耳熟能詳的例子,倘若某人缺乏小學生也懂得的路不拾遺這種美德,拾遺不報,會被治罪(2014年12月24日「解款車馬路跌錢事件」)。傳統智慧告訴我們「衣食足而知榮辱」《管子·牧民》。縱使衣冠禽獸無法禁絕,但若果規令明確,則大體上社會長期安定可期,因此孔子說:「微管仲(法家早期思想家),吾披髮左衽已!」政府依法管治、公民遵守法律,本身正正就是體現道德,何來「去道德化」?

回顧人類歷史,尋求安居樂業的經濟化加速了印刷、電話、沖廁…等技術的發明、演化,帶動我們從羅馬帝國的鬥獸場、向美洲原住民傳播天花病毒的殖民時代,來到廢除奴隸制、嚴禁生化武器的現代。人類文明發展印證了「衣食足而知榮辱」經濟、道德、依法管治三者並肩邁進的客觀現實。

細閱《冷文》,其主旨似乎是批評政府於撤消議員資格、「東北」、「雙學」上訴案的取態和行動,尤其是「對16名無私地保衛東北社區的青年窮追猛打…熱心公益的青年朋友都投進監獄」。

無疑,許多市民(包括我自己)都替他們感到難過,但慨嘆、傷悲並不意味學者就可以混淆事理、隨意指責。上訴庭於「反東北示威加刑案」判辭中明確指出「案中各答辯人和數以百計示威者拉扯及推倒立法會外鐵馬,並以竹枝和金屬工具撬門,又大力地拉、推及踢玻璃門,整個衝擊長達30分鐘…亦有保安員受傷…如此大規模衝擊正進行會議的立法會是前所未見,可見本案嚴重性」(明報2017年9月12日新聞報導) 把熱心公益但魯莽恣意、違法傷人的青年投進監獄,此舉對道德正義絲毫無損。

《離文》說相對「國族認同」的「人心」是「吃喝拉睡、勞動玩樂」的「獸性」。且引用阿倫特(Hannah Arendt)對人類勞動(經濟化的動物需求)、工作(科技管理)和行動(參與公共政治)的區分,批評香港當代的「經濟化」論述及被負面標籤的「政治化」,是「…嘗試取消『行動』,把港人推回只求溫飽這必需性的(獸性)動物層次」的「反政治化的文化大計」。

這裡有三點我們必須注意。第一,䑛犢情深也是獸性之一(請多看電視紀錄片) 。如果我們同意「國族認同」的「人心」是一種感情的現象,較合適的相對概念是「理智」;「獸性」一詞使整篇文章不當地低貶了尋求安居樂業的經濟化。

第二,且不論阿倫特的思想在哲學領域有爭議之處,其關於行動的重點眾所周知,是在公共地方有言論及與其他平等者共同進行非暴力活動的自由[Note 1] 。香港在這方面當然不是全球之冠,但相比已經立法強制社交媒體如Facebook, Twitter 24小時內刪除仇恨言論的德國 [Note 2],我們的寬鬆程度與大多數西方自由國家相距不遠;港府更準備接受網絡媒體加入採訪活動。市民從來沒有因經濟化而被削減了發表個人意見或參加抗議活動的機會。

第三,Politics「政治」一詞在現代社會一般是指以談判妥協解決衝突,
Realpolitik 則類似我國「縱橫家」遠交近攻、合縱聯盟的策略及「法家」「法術勢」三者之中的術 (下稱「政術」) ,而political是辨別朋友或敵人的思維、行動(下稱「政辨」[Note 3],但在香港都被通稱為政治。1997前後的港府一向着重民生的論述,政治討論是指如何妥協解決各項民生問題。然而,民主化速度的議論激化不同意見者以政辨撕裂社會,用政術彼此攻伐。倡議非/反政治化者旨在勸告各方放下政術、政辨,返回政治談判桌恢復討論民生問題而已。《離文》說經濟化及非/反政治化「把港人推回…(獸性)動物層次」是無理的推論、煽動的辭藻。

這兩篇文章混淆基本概念、無視歷史事實,卻出自大專院校老師手筆,教人感到難過。

Reference
[Note 1]
Reuters, “German parliament backs plan to fine social media over hate speech”, June 30, 2017.

[Note 2]
Patricia Owens (2007), “Between War and Politics: International Relations and the Thought of Hannah Arendt”,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Note 3]
Carl Schmitt (1932), “The Concept of the Political”, Chicago and London: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Sunday, September 24, 2017

胡志偉 能否找一條活路給民主黨?

我的《信報》文章(2017年9月22日A21頁)

《胡志偉 能否找一條活路給民主黨? 》


近期關於政治犯的討論及一些學生的情緒化言行,顯示民主黨必須檢視本身能否繼續作為一個具備政黨本質的組織生存下去。

戴耀廷說:「我們要更好利用政治犯的作用……有了珍貴的政治犯們,香港的民主力量只會變得更強大」 (《信報》9/9/2017) 。這段話的關鍵是有如獲至寶之意的「珍貴」一詞 ;東北案在囚者黃浩銘說:「若戰友可在我等入獄期間組織起來,也不枉我們在獄中受刑。假若我們都是這股『歪風』,就請成為『風暴』,擾亂貪腐秩序,破壞權貴安寧,摧毀所有不公義的制度吧!」(《蘋果日報》14/9)文中「不枉」一詞是對「珍貴」的呼應,可見他們的下一輪政爭運動,將以受阻嚇性判刑的青年人為先鋒,號召、鼓動同情者採取不妥協的態度抗擊政府。邵家臻議員就是其中一位:「所有有心人都需要學​習『不識大體』,包括我自己」《信報》6/9) 。一些大學生進而公開建議香港獨立,也有人說「修補無效,不如就讓她撕裂」(《蘋果日報》13/9),正面挑戰一國兩制。

這類「獨立」、「撕裂」的辭藻與早期 「自決自治」、「自立成邦」等,都屬本土優先的論述,倘若簡要地與歐美右翼思想比較,可見兩者有頗多共同特徵(見附表) 。

附表: 比較歐美右翼及香港本土思想的異同

歐美右翼/白人至上
香港本土論

本族/國優先
本土優先

不歡迎某類族群移民
保持純種白人
不歡迎某類族群移民
擔憂港人被溝淡 #
同
過去抵制,但近年參加議會選舉
參加議會選舉

頗多仇恨言辭
頗多仇恨、侮辱言辭

要求極寬闊言論自由
反對政治正確
要求極寬闊言論自由
反對政治正確
異
減少社會福利
增加社會福利

厭惡某些宗教
沒有宗教歧視
# 中文大學社會學系教授蔡玉萍主力研究移民政策:「不能否認本港存在嚴重慨反移民情緒」。《蘋果日報》11/6/2017《20年增150萬新移民港人會否被溝淡?》


美國有條件成為一個右翼的社會,但香港完全沒有。民主黨向右轉不僅危害一國兩制,也將摧毀自己;假如黨內鷹派與強烈排外的本土論組織愈走愈近,會置曾經提出「特赦論」的胡志偉於險境。

民主黨源自1990年成立的港同盟,是一個人才濟濟,並願意實踐一國兩制的政黨。相較那種幻想藉幾位高知名度從政者參與數場選舉便能夠在一個中國城市獲得主權管治權力的政團,民主黨已經證明了自己是一個非建制、跨階層、長期踏實關切民生的政黨,多年來在我們這個多元開放、求同存異的香港社會內,跟其他政治組織, 包括建制團體,有競爭有妥協,推動「政」、「治」平穩發展;更難得的是成功送交羅致光出任勞福局局長,把自己確立為一個有認真參與施政、進入決策核心意願的政黨(《信報》20/10/2016 拙文) 。

要是胡志偉提出特赦論純粹是個人意見,則顯示他具有潛質成為一位思維可以超越道德、法律規範的「尼采 Over-man」,是繼司徒華後另一位難能可貴的優秀領導者(不是經常說震驚的那種領袖) 。作為主席,他至少有三件事要辦,才能為民主黨找出一條活路。

首先,他必須說服黨內鷹派與本土論組織割蓆。參考德國理論家施米特 (Carl Schmitt 1888-1985) 的解釋,political 是辨別朋友或敵人的思維、行動的表現。一個政黨 (political party) 如果敵我不分,即喪失其本質, 成為利益團體云爾,民主黨的朋友是堅定支持一國兩制的同路人,民主黨的敵人是力圖破壞一國兩制的迷路者。

第二,胡志偉須組織成員,實際研究政策課題,系統地進行數據分析,清楚分辨每類問題是源於施政制度的缺陷,還是全球政治商業環境的變化,從民主黨的角度、觀點與其他支持一國兩制團體進行民生政策綱領辯論,切磋砥礪,培育像羅致光這類高質素決策者,加入政府;避免再有「大腿打釘記者會」、「游衛兵」 這類胡鬧事件。

第三,跟關係良好的教協認真審視教師培訓政策。9月初一位中六生以「學習做一個不夠體面的人」為題,講年輕人應擇善固執、不識大體,並鳴謝幾位老師,使人感到奇怪。記得年幼時師長教誨:探望親友要購備手信,親友來訪要掃舍整衣,這種體面稱為禮貌尊重;古代農民雖然家貧,成親時禮金禮餅禮服不缺,這種體面稱為重視誓盟(《禮記》更詳細);奧運開幕儀式盛大,這種體面稱為促進體育精神。參加葬禮不歡呼作樂,這種識大體稱為弔喪苦恤;小不忍則亂大謀,這種識大體稱為深謀遠慮;孫文讓袁世凱當選為大總統,這種識大體稱為大局為重。為何老師現在不教這些非常基本的文明知識?

求學時期的中學生,固然要學習心懷公德、推己及人,但是各類政治經濟社會制度孰優孰劣,還需要長時間以多元、開放態度去學習。例如,法國總統最近提出巨靈 Leviathan 類比歐盟管治,被視為挑戰「人民主權」這個概念[註] ,中學生能明白嗎? 能怎麼樣擇善固執?  沒有理智的下一代,一國兩制沒有生存的土壤;沒有一國兩制,民主黨也沒有生存的時空。

在十字路口忐忑悒惙的民主黨要活下去,唯一的方法是成為一個真正的政黨,一個有參與聯合施政意願的政黨,協助多元開放、求同存異的香港優勢延續下去。

[註]
Thierry Meyssan, “According to Emmanuel Macron, the days of popular sovereignty are over”, Sep 5, 2017.

Reference

《信報》2017年9月9日
戴耀廷《香港有了政治犯》
www1.hkej.com/dailynews/commentary/article/1653417/香港有了政治犯

《蘋果日報》2017年9月14日
黃浩銘《組織才是力量》

《信報》2017年9月6日
邵家臻《不識大體的人和不識整體的政府》
www1.hkej.com/dailynews/commentary/article/1650614/不識大體的人和不識整體的政府

《蘋果日報》2017年9月13日
練乙錚《氣短集:修補無效 不如就讓她撕裂》


《蘋果日報》2017年6月11日
《20年增150萬新移民港人會否被溝淡?》

《信報》2016年10月20日
許劍昭《請民主黨考慮加入特區「聯合政府」》

Wikipedia: The Concept of the Political


《香港01》2017年9月2日
《開學日-中學生致辭-學做一個-不夠體面的人-片段逾萬瀏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