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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rch 16, 2019

歐盟右翼風險 與「為何要守法? 」


我的《信報》文章(2019年3月16日A17頁) 足本
《歐盟右翼風險 與「為何要守法? 」》



歐盟議會五月大選,彭博2月11日報導,民意調查顯示右翼政黨可贏得1/3席位,足以癱瘓歐盟的運作。多國右翼政黨早於1月初已雲集波蘭共商大計,在可見的將來「接管歐盟議會,出任歐盟主席,拯救歐洲 …建立一個新的歐洲」。其後意大利副總理高調與「黃背心運動」領袖會面,導致法國翌日歷史性召回大使表示抗議。
[Note 1]

右翼政黨目前在歐洲,是8個國家的執政黨或聯合政府成員之一,另在13個國家議會中擁有具影響力的席位數量。由於主流英語傳媒多以自由主義為綱,報導或評論右翼的活動通常集中在反穆斯林移民事件,較少或低調彙報其他右翼議程,誤導外地讀者以為右翼只懂仇外。
[Note 2]

稍作研究,方知已衝過城堡閘閥的歐洲右翼勢力,僅使用排斥非白人移民作為先鋒,其背後有堅實的意識形態。當中以瑞士右翼思潮的知識水平最高,理念邏輯最強,影響遍及北歐、德、奧、法諸國(見哈佛學者Pippa Norris 2005、瑞士學者Damir Skenderovic 2009)。投資者、決策者或旅遊者若能認識他們有多強, 他日當右翼主宰歐盟,較易推斷歐盟、歐元的去向。
[Note 3]

1992年公投拒入EEA、2014年公投「反對大規模移民政策」、2016年取消歐盟成員申請資格的瑞士,由德、法、意大利、雷托羅曼斯四個語言族群組成,行協商民主(Swiss consociationalism)政制。領導層是一個7人組成的聯邦委員會,由國會議員選出(女性在1971年才獲此聯邦層級的參選權) ,1959-2003年這7席被4個政黨用2+2+2+1比例瓜分,其中右翼的瑞士人民黨(SVP)只有1席。2003年大選,人民黨成第一大黨。經多年拖拖拉拉,人民黨在2015年大選得票率從26.6%增至29.4%,大幅拋離第二大黨的18.8%,終於在同年取得7人委員會的第2個席位。

瑞士雖然也有一些帶暴力傾向的極右到處生事,但在德、法語區同有大批學者、公共知識分子從事嚴肅的研究,被稱為「新右」(New Right) ,早期的創建者是持有蘇黎世大學歷史研究博士學位的James Schwarzenbach (1911-94) 。

新右組建了多個研究所、智庫,如 Weikersheim Study Centre、以年輕人為對象的JES,舉辦研討會、講座;亦以多種語文出版多份廣具影響力的期刊,包括 Abendland (Occident西方) 、Schweizerzeit (印刷量曾高達53萬份,文章經常被轉載至中北歐) 、Junge Freiheit (人民黨的旗艦刊物) 。新右的思潮也進入環保領域,如伯恩大學教授Pierre-André Tschumi經常用保護生態作為抵制移民的理由。

瑞士(歐洲也是)由多個不同語系民族組成。倡議Helvetic Nationalism的右翼學者,認為國民身份認同最重要的元素並非種族、方言,而是源遠流長的(泛瑞士、泛歐洲)共同歷史、文化,包括古希臘、羅馬思想,及以基督教義為基礎的國民、家庭生活方式,而此觀念與猶太教和伊斯蘭教的價值並不相容。

這種排他性甚高的思想可迅速而廣泛地滲透、蔓延,是因為自1960年代,抱着救世主心態的自由普世主義者,在大眾媒體長期以低貶、衊視、譴責的言辭,把非我類、逆我意的群體塑造低劣的形象;甚至予以妖魔化,如一名敘利亞難民男童溺斃後,某知名自由(任意)派期刊以漫畫描繪該男童若在歐洲長大,將變成色狼。一代又一代的青年耳濡目染,接受右翼理念者乃日眾。[Note 4]

於審量右翼崛起的長遠影響之際,記起多年前一位少年曾突然提問:「為什麼要遵守法律? 這些法律我從未同意過。」在從未研習法律哲學的情況下,倉促間給予一個後來自覺滿意的回答。

一個人在出生時,已別無選擇地繼承了從原始生物進化成猿人的生理結構,如四肢不是翼鰭;在某個突然間,一個強者發現兩條腿走路比四肢爬行效率高,啟發同類,從此我們直背步行。

此人同時也別無選擇地繼承了一套經萬千年累積而成的群居言行方式,如舊有事物的名稱、字的讀音及寫法,因此你不能說藍色是朱膏,衣服不能讀成山石。此套方式源自祖輩中的強者有意或無意間創立,例如中國有倉頡造字、管仲立法,古希臘有「梭倫立法」(Solonian Constitution) ,古羅馬時代有奴隸制。包括法律在內的群居言行方式,隨時空的變化被一代又一代的強者改革,實現其權力意志,規範社會,管治國家。

歐洲於《拿破崙法典》後,「強者」的身份漸從菁英轉為「群眾大多數」。「強」之中的「武力優勢」成分減少,「以意識形態主流當道」的成分增加。美國經南北內戰廢除奴隸制後,於國會立法外亦以公眾輿論、群眾運動、最高法院自由與保守派法官的微妙组合諸類途徑,制定群居言行方式。

但萬變不其離宗,道德、規範、禁忌(包括政治正確) 、法律…等等,都代表着積累迄今歷代強者的權力意志(及他們對公義的理解)。而條文明確的法律是諸類當中最清晰、最嚴苛的,官民富貧均必須遵守,同受歷代累積的強者意志約束。當你還沒有成為一個可以革新群居言行方式的強者時,別無選擇,只能遵守,否則便會受懲。

在威權地區要成為強者,得晉為政治菁英;在民主地區要成為強者,得將自己(及同道)的觀點變成主流意識形態(此論乃綜合韓非子及尼采學說而成,歡迎賜教) 。

當支持者日眾的右翼團體成為強者,已知的議程包括革新選舉制度(非人人可投票) 、司法制度(波蘭政府已啟動) 、民權制度(非人人可享用公立教育、福利、醫療), 抵制外來者。

歐盟的右翼風險,是從「過猶」(救世普世) 擺蕩到「不及」(排外自高) ,政法社經各類群居言行方式都會發生深遠變化,不僅影響自身,也影響與中國及其他第三世界國家的互動。

Notes

[Note 1]

Bloomberg, “Anti-Europe Parties Set to Win a Third of European Parliament Seats, Study Says”, February 11, 2019.


Bloomberg, “Why European Parliament elections suddenly matter”, Feb 8, 2019.


The Guardian, “Viktor Orbán calls for anti-migration politicians to take over EU”, Jan 10, 2019.

The Independent, “Far-right European governments launch plan to take over EU with anti-immigration axis”, Jan 10, 2019.
Mr Orban also said he believed there would be “two civilisations” in the EU: “one mixed Muslim-Christian in the west and one traditional, in central Europe”.
Matteo Salvini, the far-right interior minister in the Italian government, earlier today called for a Rome-Warsaw axis to build “a new Europe” that was against migration.
“I’d like to create a pact, an alliance for everyone who wants to save Europe, the more of us, the better,” Mr Salvini had said.


The Politico, “5 fights between France and Italy”, Feb 8, 2019.
Paris recalled its ambassador to Rome on Thursday — the last time that happened was in 1940, when Italy declared war on France.
This time it was “repeated, baseless attacks” from the ruling Italian parties that caused France to make its diplomatic move.

The Politico, “Italy’s Di Maio meets with Yellow Jackets”, Feb 6, 2019.

[Note 2]
Spiegel International, “The Year of Populism: Europe's Right Wing Takes Aim at the EU”, Jan 4, 2019.
See the Graphic: Right-Wing Populist Parties in Europe

[Note 3]
Harvard University’s Pippa Norris (2005), “Radical Right voters and parties in the Electoral Market”, Cambridge and New York etc: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瑞士University of University of Freiburg i.Üe: Damir Skenderovic (2009), “The Radical Right in Switzerland: Continuity and Change 1945-2000”, NY and Oxford: Berghahn Books.

Other reference books include:

David Held and Henrietta L. Moore (eds.) (2008), “Cultural Politics in a Global Age: uncertainty, solidarity, and innovation”, Oxford: Oneworld Publications.

Peter H. Merkl and Leonard Weinberg (eds.) (2003), “Right-Wing Extremism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 London and Oregon: Frank Cass.

Maniela Caiani, Donatella della Porta, and Claudius Wagemann (2012), “Mobilizing on the Extreme Right: Germany, Italy, and the United States”,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Hans-Georg Betz (1994), “Radical Right-wing Populism in Western Europe”, New York: St. Martin’s Press.

[Note 4]
The Guradian, “Charlie Hebdo cartoon depicting drowned child Alan Kurdi sparks racism debate”, Jan 14, 2016.



Wednesday, November 14, 2018

挫削警員拔槍意識 危害除暴安良之道


我的《信報》文章(2018年11月14日A19頁) 足本
《挫削警員拔槍意識  危害除暴安良之道 》

*** 足本的段落不在提交給《信報》的文稿內


挫削警員拔槍意識  危害除暴安良之道

***假如真的有人權這回事,港人一般不能持槍自衛,所謂的人權水平當然是劣等。97前,港英政府不容許普通市民持槍,原因很多,除了知道人權是廢話連篇(信仰人權者根本不會殖民) ,也懮慮治安不寧、人們造反 …既然無槍在手,市民只能依靠政府保護生命、財產。

11月7日深水埗港鐵站內,據報「一名男子拿一把15厘米長鎅刀衝向警員…勸喻不果後…」 警員短距離一槍擊中男子腹部。由於案發於繁忙時段,有市民表示擔心在人流較多的地鐵站開槍容易傷及無辜。8月30日大埔,一名警長向可疑車輛開槍,車身中彈後司機急轉而去。7月30日屯門,反黑組於截查疑車時,司機突加速衝撞探員,一警長向可疑車輛連開兩槍。

這三起事故及近年數宗警員開槍案均引起討論,而部分批評者對警員拔槍、射擊,頗多質疑,例如顧慮嫌疑人因小事受重傷或死亡、傷及旁人、損毀私產等等,有論者甚至非難警察槍械暴力「會上癮」。此等見解背後代表的價值觀,長遠來看,窒礙除暴安良之道,不利社會發展。
[Note 1]

一群人世代相傳組成社會,總會希望能和平共處,尋求穩定繁榮。然而,由於種種原因,有些人會施用暴力,虜掠姦劫、虐打孺弱。雖然有科學家論證某些人的犯罪暴力傾向源於基因問題而值得同情,但一個須正常運作的社會,不可避免地需要多類紀律部隊,尤其是每天24小時在前線執勤的持槍警員,根據法紀行動,除暴安良。

先論「安良」。
孔子: 「克己復禮、里仁為美。」
老子: 「天道無親,常與善人。」
墨子: 「法儀尚賢、兼愛非攻。」
韓非子: 「上下貴賤,相畏以法。」
[Note 2]
華夏文明一向強調民眾的操守、行為,須遵從順應天道的禮法,方可相安。不幸地,這種「良民」觀念在當今社會被高舉個人主義大旗者貶譏為集體主義,保護個人權利被置於集體利益之上,讓施暴者有持無恐。

我間接得悉一位舊同事,與劫匪掙扎時下顎被揍脫,手術後面貌變形;也聞說有人被劫匪用硬物強擊後腦,導致長期頭痛不止。社署「暴力傷亡賠償基金」的援助極為有限,例如傷殘補助額由 195元起,上限195,120元,倘若唯一謀生者死亡,首名受養人僅獲162,600元,其餘每名受養人更只有13,550元。
[Note 3]

暴力罪案(如搶剽兼傷人、姦劫、家暴、魯莽駕駛)發生後,從調查到審判、上訴、服刑、感化、緩刑、出獄、自新,動用公共資源的服務(包括法律援助)偏重在罪犯;更荒謬的是不認罪的被定罪者竟然可以求情減刑、討價還價! 而身心永久受創、財失物損的受害者,反而備受忽略。

暴力事件發生時,倘若警員能及時趕到現場,用適當方法制止,包括毫不猶豫地拔槍警告或射擊,極有可能幫助受害者及其家庭免受終身貧苦、痛悲。直率地說,在現今着重嫌疑施暴者權益、個人主義過度膨脹的縱暴年代,於危急時刻,可以保護良民的,不是寧縱毋枉的法律條文,而是一顆警槍的子彈,此之為「安良」。

「除暴」的重點在於警槍的目標不分動機之善惡、案情之輕重,而是暴力。

無論是兩夥黑幫互斬,或一群街坊圍毆強姦犯,或店鋪偷竊,或兩人為一個麵包打架,若然施暴者不服從警察的命令,企圖傷人,警員必須拔槍終止暴力。

經合法授權的警員拔槍,代表某一群體強令成員絕對服從已經確立的某項價值規則的「權力意志」(Will To Power)。警員表達此權力意志,顯示這個群體有不容置疑的決心實現其意願。消「除」成員之間的「暴」力是眾多意願之一。
[Note 4]

3月17日沙田廣林苑,三名警員嘗試制服醉漢時,懷疑有人於混亂中搶得警槍,先後三轟,兩名警員受傷;但報導沒有提到在大堂查問女戶主的另外兩名警員,聽到槍聲後有否拔槍戒備。兩天後,長沙灣順寧道一男子懷疑因管教問題用衣架襲擊其女兒,調查期間,一度企圖搶警員的配槍。

一個社會如果不能恆常處於「政府有意志、有力量及時除暴」的狀態,動用暴力解決問題的歪念,便會蔓延到良民。所以警員除暴安良的拔槍意識,含糊不得。

***為甚麼要除暴?因為用暴力來解決這樣 那樣諸多人際間利益問題,會產生更多的暴力和混亂。

被譽為電影史上最偉大作品之一的1948年意大利電影《單車失竊記》,刻畫兩父子由於賴以謀生討活的自行車(也是最重要的資產)被偷走,到處追尋,徒勞無功,於絕望之際,凝視街上無人看管的腳踏車,男主角腦袋裏掙扎應否「取」回一輛自己本來該有的單車…(讀者不妨觀賞電影,思考故事結局。)我年輕時也曾在步出大學圖書館之際,發現自己的雨傘不見了,望着傾盆大雨,腦袋裏閃過「『借』用他人傘具、明天放回原處」的念頭,但迅即感覺像有位警察盯着我這個意圖施暴的傢伙,最終冒雨離開。
[Note 5]

警員在人流多的地方拔槍,「沙塵滾滾,殺錯良民」的顧慮可以理解,卻不可誇大,更不可因噎廢食。人非完美,經常犯錯;無妄之災,隨時隨地出現,古希臘史詩早已展現人生的悲劇性質。積極地看,尋求方法避免同樣的悲劇重演,正正是人類文明進步的推動力之一。市民普遍信任及支持警員除暴安良的拔槍判斷,是化解施暴者頑抗意向的有效力量,更對潛在施暴者具有強猛的震攝力。

警槍「除暴」的經典案例,是1996年葉繼歡中槍被捕入獄,且下半身癱瘓。此後十多年,只要警員一到達現場,頑抗者甚少,拔槍事故相較罕見。然而,近十年來,一方面此案被淡忘,另一方面出於政治動機,輕蔑警員的言辭湧現,使一般人敬畏警權的心理被稀釋,施暴者偝抗警員命令漸多。

市民萌生奪警槍、違警令、傷警員的歪念,是一個非常糟糕的現象。香港警隊於使用槍械程序一向訓練有素,警員在除暴安良的電光火石一刻,絕對需要良民的信任、支持。縱容莠論挫削警員拔槍意識,除暴安良危矣。

Reference

[Note 1]
2016-02-17 吳志森: 示威者死於警槍下並非不可能

[Note 2]
Search from: 中國哲學書電子化計劃

[Note 3]
社會福利署: 暴力及執法傷亡賠償計劃

[Note 4]
Wiki: Nietzsche: Will to power

[Note 5]
Wiki: Italian Film ‘Bicycle Thieves’ 19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