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20, 2018

香港需要的是農場,不是農地


我的《信報》文章(2018年5月18日A25頁)



《香港需要是農場  而非農地》



香港需要的是少量用作教育及文化承傳的農場,不是農地。本文的討論目標是政府及私人合共擁有的3,700公頃「荒置」、非「常耕」農地(一公頃土地近似標準足球場面積) [1]。

香港與其他大都會一樣,農業產值甚低,耕地極少。高中程度的經濟學教科書關於「規模經濟」、「比較優勢」等理論,基本上已足夠解釋何以如此。堅持保育農地、不允改建樓宇的部分環保人士看重的,不是經濟價值的考慮。

他們認為「農業對保育自然生態」有積極作用,並提倡有機耕種:「…除了農業生產外,還提供動植物多樣化的棲地…」[2] 既然這些環保人士不談都市經濟效益,本文就聚焦探討大自然與農業;順道回覆一封《信報》轉交的讀者(署名某自然基金會及觀鳥會會員C君)來信,詰難拙文《代海出聲?何解不代蚊蟑出聲?》(刊4月23日) 。

其論述反映了頗多環保人士的看法,一是主張天人和諧:「…自然危機及溫室效應等氣候異常讓人類逐漸意識到『人定勝天』觀念給地球帶來的災難,人類也意識到保護環境的重要性,開始提倡『天人和諧』 …」另一是重申可持續性發展:「…環保人士根本沒有否定或抹殺整個人類文明發展及成就,反而恰恰為了人類文明能夠更持續更長遠的發展,提倡天人和諧、可持續性發展…」

現代科學知識告訴我們,大自然是一處各種生物弱肉強食、求存繁殖的地方。細菌病毒蚤蚊對人類的攻擊無日無之,還有人類給食肉菌、黑熊、鯊魚噬齮肢體的情景不斷重複……同在此處,每天有無數的雞鵝鴨、豬牛羊被人類宰殺,屍掛屠場,血流滿渠;這似乎是喜歡鳥語花香的觀鳥會會員避免(甚至是被遺忘了)的去處,但餐館廚房內的生剮活魚、白灼鮮蝦,又豈能假裝不知道?

從「后羿射日」、「女媧補天」、「鯀禹(兩代人)治水」這些古老傳說,可以想像遠古時代沒有工業污染、碳排放,但那時同樣有酷熱、暴雨等極端天氣。先祖沒有天人和諧這類一廂情願的想法,也沒有「保育」自然生態,而是想盡方法,致力改變大自然。

人類從石器進入銅器、鐵器時代,逐漸掌握燃火及調控燙溫的技巧。我們的炎黃祖先經歷無數次的腹瀉、中毒、嚐澀、過敏,終於明瞭何種植物(包括五穀、瓜菜、蔗椒) 經過適當烹煮、處理後可供食用,免除飢餓、治療傷病。與此同時,祖先馴野狗為家犬,驅役牛馬驢助人犁土、拉輅,把森林、草原變成農田;有需要時、甚至燒毀樹林去驅趕野獸。

畜牧漁農,代表人類用理性思維、慎密計算,努力地改變生態的原始環境,改變野獸的原始本能,達到存啗繁殖之目的,而這正正是農業的本質!在香港這個現代社會,倘若真的要保育自然生態,我們應該做的是「退耕還林」,而非把廣闊的農地變成所謂的「提供動植物多樣化的棲地」。

遠古時代,恐龍和許多其他生物沒有做任何事情來污染地球,但當自然災害來臨,牠們被滅絕。「天地不仁」(《道德經》:5) ,大自然從未關顧過人類。恰恰相反,人類經歷了無數的苦痛,在無日無之的血腥廝殺之中,鍛煉出強力的意志,學會改變自然,滿足自己存活的需要,且通過文藝及科學創新,建立一個又一個文明社會(但永遠無法擺脫不和諧的血腥味)。這種行為本身的意圖,就是實現子孫萬代的「可持續性發展」。

以農業為例,人類不停進行科學研究,優化土壤質素(在古代稱之為「肥力」),運用農藥驅蟲,修改種籽基因,提升灌溉效益,大幅增加農作物收穫,為全球70億人口提供食物(仍須繼續努力)。更有意義的是,把那些過去較稀有但營養價值高的農產品(例如藍莓)變成大量供應、價格相宜,一般人都可以負擔得起。

要在這個不和諧的環境中實現人類可持續性發展,我們作為地球的主人,必須不斷創造新的人文價值,例如減少或消除農藥的缺點,確保基因改造沒有不良副作用,甚至可以在沙漠種植莊稼;而非用「有機」這個修辭來掩飾抗拒科學探索的意識。倘若全球禁絕化學農藥,菜心要多少錢一斤?

香港山多平原少,無論如何耕種,都無法自產足夠的食物養活700萬人。為何我們不能簡單地從港外進口各類食品?跟其他大都市相比,我們的郊野公園與山林面積的比例過之而無不及;且有條件移山填海。因此我們毋須將農地退耕還林,倒是應該在荒置農地上興建社會設施、樓房學校,創造新的價值(如作育英才、安居樂業 )。

在教育過程中,由於香港早已脫離了粗糙屋頂學校的階段,有豐富的資源實施活動教學,農場(立法會文件稱之為「農業園」[3])能夠讓下一代通過生動有趣的模式,切實了解農務及其他知識(例如植物生長的光合作用、梯田井水的地理來源) ,進而明瞭農業與陰曆、二十四節氣的聯繫;體會農民的勤勞:「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唐-李紳);敬謝、承傳「神農氏」時代祖先的冒險勇氣和精神(柴灣羅屋民俗館人跡罕至,證明農舍單獨存在不具吸引力、教育價值低) 。

農業的本質就是改變自然生態。農業的目的不是保育環境。香港有大量多類的實際政策需要,必須高效益地運用荒置農地,促進香港文明進步。退耕還林,或容許大片農地從事低產量的所謂有機耕作,以滿足極少數人不切實際的理想,都是不負社會責任、義務的行為。

Notes
[1]發展局答覆立法會提問文件︰農地和發展規劃的統計資料
(一)根據漁護署的調查,截至二○一六年底,本港約有4,400公頃農地(不包括魚塘),其中約700公頃屬於常耕農地。根據我們的估算,上述4,400公頃農地中,絕大多數(近八成)屬於私人土地,包括集體政府租契內由私人持有並被分類為「農地」的「舊批地段」。餘下部分土地屬未批租或撥用的政府土地,這些政府土地大多為夾雜於私人土地之間的地塊,亦包括毗鄰被佔用作其他用途的土地及構築物(主要為寮屋),並不代表可以隨意撥出作整體發展(註)。上述4,400公頃農地按農耕及土地業權狀況分列如下:


私人土地
政府土地
總面積
常耕農地(公頃)
(佔總面積百分比)
510
(73%)
190
(27%)
700
(100%)
荒置農地(公頃)
(佔總面積百分比)
2,930
(79%)
770
(21%)
3,700
(100%)
總面積(公頃)
(佔總面積百分比)
3,440
(78%)
960
(22%)
4,400
(100%)

註︰舉例來說,若一幅政府土地被佔用而曾作農耕用途但已荒置並毗鄰住用寮屋,如政府需要將有關土地撥作發展或其他用途,需要按既定程序先行清理有關土地及寮屋

[2]
明報: 綠色生活 農地保育 點止種菜咁簡單
news.mingpao.com/pns/綠色生活﹕農地保育%20點止種菜咁簡單/web_tc/article/20141207/s00005/1417889919474
…永續農業老師馬屎說,農業和生態是一個共生關係,「有機不用農藥就要以平衡生態來控制蟲害。不用化肥就要令土壤有豐富的微生物,幫忙分解有機質,成為作物生長的養料。」若我們重視有機耕種,便應重視農地的生態保育…

綠色力量:拒絕「先破壞後發展 」莫讓鄉郊發展失衡
…農業對保育自然生態、解決食物安全、糧食自給,以至減少碳排放、消化廚餘和凝聚社區有重大功用,在鄉郊及城市均應因地制宜,推動不同模式的生態及社區農業…

[3]立法會食物安全及環境衞生事務委員會:新農業政策的公眾諮詢
有關措施如下: (a) 探討設立農業園的可行性; (b) 考慮成立 「 農業持續發展基金 」; (c) 加強現時提供的支援,協助農民增值,包括為他們的 產品進行市場推廣及建立品牌;以及 1 立法會CB(2)1621/14-15(07)號文件 (d) 推動與農業相關的其他輔助活動,例如休閒農場和教 育活動,供學生和市民參與。


Tuesday, May 8, 2018

「置業階梯」的功能 、公屋的「斷層缺陷」


我的《信報》文章(2018年5月7日A19頁頂)

《「置業階梯」的功能 、公屋的「斷層缺陷」》

「以置業為主導」的「資助出售房屋」政策,被鄒崇銘認為是把「地產霸權和高地價政策,作為香港的『基本之策』…『永續發展』」 [Note 1]。此外,繼去年與龍子維(同是影子長策會成員)顧慮「重建『置業階梯』的框架…為置業者以至整體經濟增添巨大的風險」[Note 2] ,鄒現在進一步批評港府嘗試「粉飾官商勾結的污名…通過『公私合營』為開發農地打開缺口」。

低貶這道從「資助出售房屋」(居屋、夾屋、綠置居) 、「公私合營」,到私廈、豪宅
的「置業階梯」的重要性,是忽視了它的兩個社會功能。

首先是對社會流動的扶持。多年前一位年輕行政級同事告訴我,他童年住在公屋,由於靠近垃圾房,當第一期居屋推出,父親立刻用綠表購買單位,後來物業升值,父親抵押物業,資助他出國留學取得學位;他的一位同屋邨同學的考試成績相若,但由於其公屋單位樓層高、景觀美,父母沒有抓住機會置業,該同學完成商科文憑後當銀行出納員;因此,這位同事勤儉節約,誓要盡快置業,計劃將來搬至堅道、羅便臣道、干德道…

1970-90年代百業昌盛,港人可以在不同領域事業有成,實現向上流動,置業階梯的幫助是補充性的。但展望未來,絕大多數港人可能無法從金融及高新科技行業的發展直接受益。正如鄒崇銘自己在另一篇文章說:「少數掌握尖端科技的『神人』,將開始擁有駕馭自然的能力…但大多數人都不可能跟上科技步伐,淪為在社會底層打滾的「無用階級』」[Note 3] 。然而,倘若有一個(或以上)單位在手(即使價格受市場波動影響,但基於過去百年穩健上升的趨勢,自住物業風險一般極低),港人可以藉房價上漲保持其跨代社會流動的機會。誇張一點說,置業已經成為大多數港人防止自己下行流動的救生圈;相反,讓市民終身居住的公屋具有階梯斷層的缺陷。

第二是牽引階梯互動並塑造社會規範。置業階梯並非單獨存在。從切菜學徒到三星級大廚,從審計實習生到會計師事務所合夥人,從小店、山寨廠、創業版到指數成份藍籌股…各式各類的事業和實業階梯無處不在。於建構及穩定這些錯綜複雜的梯層關係的過程中,我們學習、制訂並體現各式各類技術知識的累積、標準考核的鑄型、資源運用的評估、變異超越的彈性、規章原則(包括機會均等) 的形成。

此外,由於食與住(food and shelter)是人類必不可缺的需要,在置業及其他階梯並行跳級往往是激勵奮發進取的原動力。這種活潑、多元化的階梯互動,對於優化流動規範,豐富多樣文化,至關重要。令人費解的是,為了所謂「在置業以外提供多元化的住屋選擇」,鄒崇銘倡議「只要把連年虧損的迪士尼主題公園關閉,便即可得出280公頃即時可用的土地」。須知道,「香港迪士尼樂園聘用超過7,000位全職及兼職演藝人員…每位演藝人員平均每年會進行一星期的進修和培訓。」[Note 4]樂園除了從清潔工到管理人員共創造一萬八千個職位,也為那些對歌舞、奏樂、表演感興趣的年輕人及香港整個演藝產業,在電視、電影、唱片萎縮之際,培育了一段體積大的中等梯層。一門多采多姿、梯層繁濔的表演行業,能夠幫助處於弱勢的演藝者仍然可以沿着階梯上下走,並尋求創作,衍生人文價值,從樂園走到銀幕或劇院;再配合其他因素,亦同時有機會在置業階梯向上流。單憑會計盈虧為由關閉樂園,教人難以想像此提議出自一位應用社會科學講師之手。

1950-60年代大批災民湧入香港,文盲或不曉英語者彼彼皆是,加上寮屋區衛生惡劣,興建公屋是在難民時期取得安定繁榮的基礎之一。但這批難民的第二、三代已經享受了近50年的免費中小學教育、低廉醫療保健,整個社會備有先進的通信、物流等設施協助他們就業、創業。為何他們只因為於20-30歲時收入較低,於排隊數年後獲編配單位,便能夠終身享用公屋福利?

貧窮不應再是身心正常兼受過教育的市民長住公屋的藉口,遷入公屋的人應該是那些老弱殘疾(未來或一生都不能有正常的工作生活)。基層市民雖然可以在各個行業取得佳績向上流動,但隨着製造、轉口、運輸等行業逐漸凋萎,公屋居民大多數實際上無法藉職業和物業,擠身中產階級。當房價不斷上漲,公屋的階梯斷層缺陷使貧富差距愈來愈大。這種不幸的感覺很可能最終會變成怨憤,促成民粹主義抬頭。解決辦法是補貼和鼓勵所有身心健全者進入置業階梯。

於2017年第三季,公屋單位約為80.8萬個,供215萬人(人口29%)居住。而統計數據顯示2016年貧窮人口為58.2萬戶,約135萬人,貧窮率為19.9%。綜緩等恆常現金政策介入後,貧窮人口只為38.7萬戶,約99.5萬人[Note 5]。數字表明,香港已有足夠的公屋單位供貧窮人口居住。假如現存的貧窮人口,包括老弱殘疾及低收入新移民,使用一對一的直接編配方法,都可以即時搬入公屋。現實中我們仍有大批市民輪候公屋
,一是因為大量富戶終身佔用公屋,另一是大量低收入但身心正常兼受過教育者加入輪候隊列。

有遠見的政策,是要減少,甚至停止築建公屋,並於重修舊區、移山填海造地後,興建大量的「資助出售房屋」、「公私合營」住宅這類銷售單位,幫助市民,包括洗碗碟工人、物業管理員,一步步進入置業市場,一級級攀登置業階梯。

Notes
[Note 1]
《信報》2018年4月23日《多項選擇題式的反智辯論》
www1.hkej.com/dailynews/commentary/article/1823329/多項選擇題式的反智辯論

[Note 2]
《信報》2017年10月20日《「置業主導」置市民於險境》
www1.hkej.com/dailynews/commentary/article/1682478/「置業主導」置市民於險境

[Note 3]
《明報》2018年4月27日《鄒崇銘:《挑戰者1號》的世界》

[Note 4]
香港迪士尼樂園資料及數據

[Note 5]
香港特區政府:香港便覽(房屋)

香港特區政府:2016年香港貧窮情況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