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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September 3, 2018

讓多子家庭免首期免輪候購居屋


我的《信報》文章 (2018年9月3日A17頁) 足本
《讓多子家庭免首期免輪候購居屋》

港府可考慮融會房屋及人口政策,讓一對夫婦及其共同生育三個或以上未滿18歲孩子的家庭,於符合資產與收入限額要求情況下,免首期、免輪候、免抽籤、低或免息購置並入住居屋。原因不在於經濟或生產力,而是社會、家庭的健全發展。

青年創研庫的調查顯示,18.3%受訪青年不打算生育,計劃分娩3個或更多孩子的只有4.1%;將來生育子女的平均數為1.41名。香港婦聯連續五年進行「生育意願」調查,今年願意生育的男性有52.9%,女性只有47.1%,創歷年新低。57.1%受訪者沒有子女;而已有孩子者僅42.7%願意繼續生育,他們當中近半育有1子,近4成有2子。簡單計算後,只有7.3%的全部受訪者願生育三個或以上[Note 1]。

根據社會學入門教科書(Horton and Hunt[Note 2]),「家庭」被定義為「親屬群體 (kinship grouping),養育子女(rearing of children) 並滿足某些人類需要」。嚴格點說,沒有孩子(至少兩代,如母子,爺孫)的住戶不構成一個「家庭」,無論該對伴侶具合法婚姻與否,只是同居者而已。教人發愁的是2016年的實際出生率僅為1.205,遠低於2.1的更替水平!

早在1921年,魯迅於《故鄉》裏已經道出「多子、飢荒…」使國人吃盡苦頭。1970年代,香港家計會教年青夫婦「一個嬌、兩個妙、三個吃不消、四個斷擔挑」。節育無疑是協助脫貧的有效短期方案,但時移勢易,展望將來,一個長期沒有兄弟姊妹的社會,文明健全發展無從說起。

一位八兄弟姊妹的陳老太在港台《香江暖流》節目(8月14日)憶述六、七歲時,每天揹着幼弟隨長兄跑到工場送飯予母親,並讓母親即時餵哺母乳給胞弟,點播一曲《紅棉》悼念亡兄。在70年代之前,許多貧苦兒童都是在這種「三斤揹兩斤」情況下,相互扶持,一起長大 [Note 3]。

類似「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禍起蕭牆」、「同室操戈」的事故,確實時有聽聞;但能夠與兄弟姊妹渡過童年,也是很多人的甜蜜回憶,且有無可替代的道德意義。美國學者Susan McHale (Penn State U)指出20年來的研究都顯示在大家庭裏,兒童在兄弟姊妹群中既會學習如何爭取有限的資源,亦會理解怎樣合作、妥協。而更重要的是兄姊通過目睹、協助父母照顧小輩,曉得寬容、忍耐、責任;弟妹如果有好兄姊作榜樣,懂得守序、諒解、謙讓 [Note 4]。

「非政府組織世界協會」(WANGO)2010年的《家庭倫理規範》認為兄弟姊妹關係有助人類發展「為他人而活」 (living for the sake of other) 、「寬恕與和解」、「歸屬感與團結」的觀念[Note 5]。所以姊姊會避免弄髒教科書,方便妹妹在下一學年使用;弟弟回想昔日下棋時哥哥經常讓他取勝,明白為何孔融會讓梨。而更關鍵的是通過親身經歷,孩子們不僅能夠分辨對錯,也懂得對錯未必導致枘鑿。兄長因憂慮成績未符父母期望,考試作弊而被老師發現,弟妹勸阻「藤條燜豬肉」時,會理解哥哥的困局、父母的兩難。

兄弟姊妹多的人當然不一定是善者。經典電影《教父》裏主角們兄妹情重,卻從事黑幫勾當。但香港的發展歷史告訴我們,吃得苦、願冒險、有毅力、具創意,在工商產業開山劈石、在文理科研推陳出新者,大多出身自苦難多子的基層家庭。即使是平庸之輩,亦克勤守法、敬業樂業。多年前我在停車場經常遇到負責清理垃圾的芳姐,每逢學校假期,她的三個孩子就會出現,始時幼子只有9-10歲,乖巧地落力幫忙;所以在農曆新年,總會給芳姐多三個紅包,祝三姊弟學業進步。若干年後一個晚上,芳姐來敲門說她退休了,因為孩子們都有穩定收入,並敦請她不再操勞,特來致謝。反躬自問,我們何嘗不是也要感謝這些養育眾多孩子的勞苦大眾(包括捧餐的新移民、掘路的少數族裔、魯迅的閏土)?

在人類發展的歷史長河裏,不管是古代的科舉進士,或是現代成功創業者,大多出身草莽。因為人的品質良莠不齊,潛質上乘者經歷苦難的磨煉,才有較大的機會成為自律能力高的菁英。富、官二代童年生活安逸,只有極少數有意願、有能力貢獻社會(如經歷家族企業低潮的董建華; 希望有空撰文為「八萬五」平反);若能像戰國四公子,如「孟嘗君」食客三千,出資建立智庫(例如 Fung Institute),禮遇智者,已屬難得。

此外,香港沒有像新加坡、南韓那樣約兩年的義務兵役制,在少子家庭(一或兩個孩子) 長大的年輕人,除非有適當的家教或非凡經歷,很容易會墮入自我中心的黑洞。因此,扶助貧困的多子家庭,免他們被高房價、高租金趕入絕境,有其必要。

儘管醫學昌明,孕育是高風險的,流產、難產等更會給母親帶來身心傷害
、終身陰影。認真地撫養孩子,使父母心力交瘁,許多才華橫溢的婦女為了親自提攜孩子,放棄或暫停事業發展。香港社會當然會繼續絕對毫無保留地,尊重所有人都有自由保持單身或不生育。但是公共資源有限,且須優先考慮供給有需要的家庭。

選擇不生育的單身者、夫婦、同居者,既不願承擔孕育的風險,又不肩負撫養孩子的責任(也沒有領養),只圖享盡個人自由,理應無權獲得特殊福利。

公屋、居屋是珍貴的公共資源,讓殘障及年老的單人、二人戶申請勉強說得通,但有人以所謂的平等、人權等口號強壓當局,允許年輕單身者、無孩夫婦這類根本不能滿足「家庭」定義的人享用,導致合資格申請者數目荒誕地多;有遠見的政策就是安排多子家庭跳過輪候隊列,盡快安居,進入置業階梯(詳見拙文《「置業階梯」的功能 、公屋的「斷層缺陷」》讓社會多添願「為他人而活」的公民,文明方可健全發展。

Notes
[Note 1]
青年創研庫 「社會與民生」專題研究系列:提升香港生育率

香港婦聯「港人生育意願」問卷調查

[Note 2]
Paul B. Horton and Chester L. Hunt (1980), Sociology, Fifth Edition, McGraw-Hill International Book Company.

[Note 3]
港台《香江暖流》節目 8月14日 12:22-29 pm 時段

[Note 4]
Susan M McHale (Penn State U) Dept of Human Development and Family Studies

[Note 5]
World Association of Non-Governmental Organizations (WANGO)
Code of Ethics of the Family 2010


《「置業階梯」的功能 、公屋的「斷層缺陷」》


Tuesday, May 8, 2018

「置業階梯」的功能 、公屋的「斷層缺陷」


我的《信報》文章(2018年5月7日A19頁頂)

《「置業階梯」的功能 、公屋的「斷層缺陷」》

「以置業為主導」的「資助出售房屋」政策,被鄒崇銘認為是把「地產霸權和高地價政策,作為香港的『基本之策』…『永續發展』」 [Note 1]。此外,繼去年與龍子維(同是影子長策會成員)顧慮「重建『置業階梯』的框架…為置業者以至整體經濟增添巨大的風險」[Note 2] ,鄒現在進一步批評港府嘗試「粉飾官商勾結的污名…通過『公私合營』為開發農地打開缺口」。

低貶這道從「資助出售房屋」(居屋、夾屋、綠置居) 、「公私合營」,到私廈、豪宅
的「置業階梯」的重要性,是忽視了它的兩個社會功能。

首先是對社會流動的扶持。多年前一位年輕行政級同事告訴我,他童年住在公屋,由於靠近垃圾房,當第一期居屋推出,父親立刻用綠表購買單位,後來物業升值,父親抵押物業,資助他出國留學取得學位;他的一位同屋邨同學的考試成績相若,但由於其公屋單位樓層高、景觀美,父母沒有抓住機會置業,該同學完成商科文憑後當銀行出納員;因此,這位同事勤儉節約,誓要盡快置業,計劃將來搬至堅道、羅便臣道、干德道…

1970-90年代百業昌盛,港人可以在不同領域事業有成,實現向上流動,置業階梯的幫助是補充性的。但展望未來,絕大多數港人可能無法從金融及高新科技行業的發展直接受益。正如鄒崇銘自己在另一篇文章說:「少數掌握尖端科技的『神人』,將開始擁有駕馭自然的能力…但大多數人都不可能跟上科技步伐,淪為在社會底層打滾的「無用階級』」[Note 3] 。然而,倘若有一個(或以上)單位在手(即使價格受市場波動影響,但基於過去百年穩健上升的趨勢,自住物業風險一般極低),港人可以藉房價上漲保持其跨代社會流動的機會。誇張一點說,置業已經成為大多數港人防止自己下行流動的救生圈;相反,讓市民終身居住的公屋具有階梯斷層的缺陷。

第二是牽引階梯互動並塑造社會規範。置業階梯並非單獨存在。從切菜學徒到三星級大廚,從審計實習生到會計師事務所合夥人,從小店、山寨廠、創業版到指數成份藍籌股…各式各類的事業和實業階梯無處不在。於建構及穩定這些錯綜複雜的梯層關係的過程中,我們學習、制訂並體現各式各類技術知識的累積、標準考核的鑄型、資源運用的評估、變異超越的彈性、規章原則(包括機會均等) 的形成。

此外,由於食與住(food and shelter)是人類必不可缺的需要,在置業及其他階梯並行跳級往往是激勵奮發進取的原動力。這種活潑、多元化的階梯互動,對於優化流動規範,豐富多樣文化,至關重要。令人費解的是,為了所謂「在置業以外提供多元化的住屋選擇」,鄒崇銘倡議「只要把連年虧損的迪士尼主題公園關閉,便即可得出280公頃即時可用的土地」。須知道,「香港迪士尼樂園聘用超過7,000位全職及兼職演藝人員…每位演藝人員平均每年會進行一星期的進修和培訓。」[Note 4]樂園除了從清潔工到管理人員共創造一萬八千個職位,也為那些對歌舞、奏樂、表演感興趣的年輕人及香港整個演藝產業,在電視、電影、唱片萎縮之際,培育了一段體積大的中等梯層。一門多采多姿、梯層繁濔的表演行業,能夠幫助處於弱勢的演藝者仍然可以沿着階梯上下走,並尋求創作,衍生人文價值,從樂園走到銀幕或劇院;再配合其他因素,亦同時有機會在置業階梯向上流。單憑會計盈虧為由關閉樂園,教人難以想像此提議出自一位應用社會科學講師之手。

1950-60年代大批災民湧入香港,文盲或不曉英語者彼彼皆是,加上寮屋區衛生惡劣,興建公屋是在難民時期取得安定繁榮的基礎之一。但這批難民的第二、三代已經享受了近50年的免費中小學教育、低廉醫療保健,整個社會備有先進的通信、物流等設施協助他們就業、創業。為何他們只因為於20-30歲時收入較低,於排隊數年後獲編配單位,便能夠終身享用公屋福利?

貧窮不應再是身心正常兼受過教育的市民長住公屋的藉口,遷入公屋的人應該是那些老弱殘疾(未來或一生都不能有正常的工作生活)。基層市民雖然可以在各個行業取得佳績向上流動,但隨着製造、轉口、運輸等行業逐漸凋萎,公屋居民大多數實際上無法藉職業和物業,擠身中產階級。當房價不斷上漲,公屋的階梯斷層缺陷使貧富差距愈來愈大。這種不幸的感覺很可能最終會變成怨憤,促成民粹主義抬頭。解決辦法是補貼和鼓勵所有身心健全者進入置業階梯。

於2017年第三季,公屋單位約為80.8萬個,供215萬人(人口29%)居住。而統計數據顯示2016年貧窮人口為58.2萬戶,約135萬人,貧窮率為19.9%。綜緩等恆常現金政策介入後,貧窮人口只為38.7萬戶,約99.5萬人[Note 5]。數字表明,香港已有足夠的公屋單位供貧窮人口居住。假如現存的貧窮人口,包括老弱殘疾及低收入新移民,使用一對一的直接編配方法,都可以即時搬入公屋。現實中我們仍有大批市民輪候公屋
,一是因為大量富戶終身佔用公屋,另一是大量低收入但身心正常兼受過教育者加入輪候隊列。

有遠見的政策,是要減少,甚至停止築建公屋,並於重修舊區、移山填海造地後,興建大量的「資助出售房屋」、「公私合營」住宅這類銷售單位,幫助市民,包括洗碗碟工人、物業管理員,一步步進入置業市場,一級級攀登置業階梯。

Notes
[Note 1]
《信報》2018年4月23日《多項選擇題式的反智辯論》
www1.hkej.com/dailynews/commentary/article/1823329/多項選擇題式的反智辯論

[Note 2]
《信報》2017年10月20日《「置業主導」置市民於險境》
www1.hkej.com/dailynews/commentary/article/1682478/「置業主導」置市民於險境

[Note 3]
《明報》2018年4月27日《鄒崇銘:《挑戰者1號》的世界》

[Note 4]
香港迪士尼樂園資料及數據

[Note 5]
香港特區政府:香港便覽(房屋)

香港特區政府:2016年香港貧窮情況報告